许致原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这台机器,明明可以脱口即出的答案此刻变得粘稠,变的形状变态,像别人吃剩下来化掉的糖糊在嗓子口。就这样静静等了几秒钟,她终于选择开口,她的答案很赤裸,她说:“我要去北部,没有身份证明我去不了北部,拥有身份证明是我去到北部的必要不充分条件,所有我必须要拥有这份,身份鉴定证明。”
“恭喜——回答通过。”
最赤裸的东西就是最真实的,你告诉它最毫无保留的,最不加修饰的东西,它也会配合你心照不宣一下。
“请你设想一下,如果你在去北部的路上,发生了难以解决的突发情况,你会......”机器出故障了,这很正常,这的机器是很容易出故障的。如果要解决,那就只能等,等着人来解决。只有人能解决机器的问题,如果机器有问题,人也脱不了干系,可是办理所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因为这里没有人,你看不见操控它的傀儡,是谁。你面对它,你除了接受它给你的考验和莫名其妙的故障,还是接受,再然后就是下楼梯回家,后面再来。
许致原咽下一口口水,静静地看着它,抽了抽鼻子。现在是新纪080年的秋天,白圩的秋天都是不纯粹的,这里应该说没有秋天才对,在你以为进入到秋天的时候,这里的冬天已经来了,等冬天来的时候,我们会盼着春天来,但是这里也没有春天,春天也不纯粹,你总在名为春天的季节里感受无尽的夏天,炎热,汗水,劳作,奔波和困苦。我们在夏季的时候是需要格外的珍惜时间的,甚至可以说,是在抢时间,早上的时候,你要抢过气温升高之前的那一段天刚刚开始亮的时间,还要抢过黑夜到来之前傍晚的那段时间,趁你还看得见你手里的活。孩子们等着大人回家,大人们带着土地或者高楼的味道回家。
纷争还在继续。街上有人在吵架。许致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人群之外走过去,声音像刚刚吃过的那顿饭里的一道小点心,一圈一圈的。她从来不因为这些事情停下脚步,她不喜欢听别人的争吵声,她不喜欢争吵。她总是无可避免地去猜测剧烈的争吵过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会打斗起来,有人受伤,还是争吵停止,一切恢复正常,还是会有人来协商,暂做和解。不知道。她不知道。不可避免地设想过后,她会严肃地告诫自己,别再去想,用其它的事情堆积过去。
现在天黑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要到傍晚了,许致原带着很慢的步伐回家。这样走路是很舒服的,无论你高不高兴,疲不疲惫。她打算在这条河旁边驻足一会,这条碧绿但不澄清的河。白圩所在的地理位置属于保护范围内,也就是这是一座永远都不可能被抛弃的城市,在这里,除了人流量很小的地方之外,其余的地方是不可能看到垃圾堆的。
这里很快。
“在这里就没法慢下来。要是慢下来的话就会被推得更快,你被挤在人群里,会很......疼......很窒息。”她想起唐恢无的话,她很清楚地记得。
“所以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慢一点的地方?”他问她。
她也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慢一点的地方。这不是她能选择的,能来到白圩,这已经是人生中最幸运不过的事情了,现在她还想从白圩走,她不后悔来到白圩,也不会后悔去北部,当然她现在还没去到诃勒津也没去到北部,如果她一再强调自己的如此宏大的理想,实在是太过于虚假。你总爱这么说,你说你不怕死,你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总是没踏出去一步,踏出去了,困难又都商量好了一样接踵而至,你开始怀疑你不该踏出去,你又开始后悔了。
“如果我不来这,不就遇不到你了。”许致原无奈地说了句她一度觉得再老土不过
的情话,她发现大家都喜欢这么说,好像意义全部被局限在一起了,这只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其余的部分不能与之被压缩在一起。
唐恢无看着她丝毫没有笑意的脸,“我很高兴遇见你。”他说。
这句话最正式也最平常的回答就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许致原晃了晃身子,神色有些犹豫,她同样地也很高兴认识他,在这里,如果换做其他的地方,换做是任何一个不在保护范围内的城市,她再次遇见唐恢无的话,也许并不会产生爱情这种情感,她不知道代替这种情感的会是什么情感,但她可以肯定,那不是爱情。
“回家。”许致原说。
唐恢无重新走在她身旁。许致原走得更慢了些。
流水流了多少年,他们或许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刻意回避年龄不会显得自己更年轻,许致原看着更为年轻的脸庞,稚嫩的脸庞,并不介意被称作为“阿姨”,总会有小孩这么称呼你的,阿姨或者叔叔,尤其是很小的孩子,你完全可以看出来他们连幼儿园都没有毕业。可是,年龄就是年龄,和你老还是年轻没有任何关系。
她第一次听到唐恢无被喊叔叔的时候,下巴缩进棉袄的高领里偷笑,头微微歪着朝他那边看。
“我怎么被叫叔叔?”他有些委屈又恼怒地对她说:“怎么叫我叔叔?”
许致原就说,因为你太高大了,你比人家小孩高出那么多,人家一抬头都看不见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