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了拉帽子,认真地说:“可是这和我被叫叔叔有关系吗?”
许致原把鼻子都埋进高领里了,“有关系啊,”她说,她换了个方向说,“我有一次被叫阿姨的时候,另一个我喊她阿姨的阿姨,跟我说,这种称呼是不分年龄的,因为在小孩眼里,还没有这个概念,但是他们还愿意和你打招呼,或者说会和你打招呼,这对于小孩来说,很有礼貌了。”
那个阿姨和许致原说的时候是很认真的,当时许致原还佯装生气地和她吐槽,但阿姨说,这是不分年龄的。
许致原手插着口袋,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水面微微波动,有风刮过来,风轻轻扬起一个人的头发的时候,是风最完美形态的彰显。她等风吹了一会,再将头发撩到耳后。
电话铃声响,蹭破了这层轻轻封住的涟漪,电话那头一个很粗的声音对她说,下周周二,会有一个重要采访,要提前做好准备。要想去北部就先去诃勒津这句话也是用这个很粗的声音讲的,这个人是她的上司,也是直接负责她采访事务的负责人。她应声回答,心里终于觉得没那么沉重的空虚了,她需要忙起来,需要没有时间,不然她身体某个部位就会很空,风吹进这些空隙会产生鸣叫,她的身体随之就会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疲惫,累的感觉裹挟着她,像是给她的身体涂上酱料,咸的,辣的,甜的,苦的,黏腻的。
具体事项已经发到她邮箱里了,她没有立即投入到采访事项当中,而是在家里随处走动一番,这是她获得平静的方式之一。
她就是这么走动一番,和运动前热身差不多,其余什么都不做。唐恢无则喜欢在椅子上静坐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发呆,等发呆够了,就开始投入到工作之中。总之他们一定要等够了时间才开始,这个时间是绝对属于他们的,也是完全可以被用来浪费的。
她不知道唐恢无这么做是在工作前放松一番还是在逃避工作,反正她是在逃避工作。她坐下来,又重新翻开那本书,还是那一页,因为书签就卡在那一页。“我有时候很难进去到创作的状态,不是我不想,而是在创作完之后我会很痛苦,这种痛苦我觉得可以用阴雨天时我的膝盖酸疼的无法形容来形容,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像别人表述那种疼痛的感觉,好像也不是疼,但是又只能用疼来形容......那些角色被创作出来之后,我感觉我的灵魂也被瓜分干净了......”
“那来灵感的时候怎么办,你是会立即投入进去还是再等等?”
“我经常会有来灵感的时候,但我会选择把它积压起来,我不会立即投入进去,在投入之前,我一定要先逃避一下。现实世界和我创作的世界是两个样子的,可以说是毫不相关,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总是要收拾一下,整理一下,再选择一个出行方式再出发。”
“这种逃避更具体点是什么?”
“......就像是半袋子的水,我需要别人来继续装满,然后再被倒出来,否则会蒸发掉,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它不能再以水的形式存在着了。我总需要别人的填补,不然我就会疯狂地寻找,直到找不到为止。”
“那你是在写别人还是在写自己?这种填补来自于别人,还是别人眼中的你的世界?”
“别人的,别人的世界,我很少在自己身上找灵感。我需要那种大海式的吞没,但不至于将我淹死。”
“这不痛苦吗?相当于在慢慢溺亡。”
“我需要这种感觉。”
“......”
“我需要这种感觉”,这七个字对于采访者和被采访者处境都是一样的,他们需要这种感觉,没有这种感觉就无法前进,好像只有这种接近于死亡的感觉才能让自己真正觉得自己还在活着。他们需要这种感觉。
这则采访的采访对象是曾经在文艺部实习的一位实习人员,她短暂地出现过后,很快地消失了。她淡出了大众视野,但她貌似也并不会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她也许还在寻找那种感觉,那种不断地带给她钝痛的感觉。
“我需要这种感觉”,这就像催眠一样,许致原用这句话催眠自己,她原本就需要,在工作的时候更加需要,她身体的空缺太多,她必须需要别人的填补,别人的幸福和苦难,形状都各异,而恰恰好,每一块都可以严丝合缝地拼好在她的空缺里。拼图是很容易散的,她像那块板,她不会坏,但她必须要接受拼图在上面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