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再等了,支援计划因为南部的突发状况而暂缓,上部级与其的协调与沟通并不起多大的效果,目前处于软监禁状态,安敏可以再次行使她的权利了,表示作为中部级的她的忠心,这样说其实并不对,忠心也是被杀戮的一个理由,这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件白白牺牲的事情。她十分执拗,十分擅长折磨,她绝不会让自己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从安敏的办公区往外看,顺着北方向看,那里是一个矮楼,这个矮楼就是一个小型的高度集中型的难民营,这里堆放着在这次轰炸之中幸存下来的营部职员。他们仍然没有做出妥协,在前一天的雨夜里,他们被驱赶到这里,用孱弱的呼吸向敌对何命运发出最后的叩问。
在雨夜前的傍晚,安敏与安淮再次见面。安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沉默告诉安敏,自己不会放弃护环,不会放弃人类的家园,不会放弃她所认为的可笑的自认为高尚的事情。最后起身离开的时候,安淮还是选择说出最后要对安敏说的话。
“人是不能保持中立的,中立的意思就是倾斜,你一定会倒向一边,你觉得我们不应该前进,不应该冒险,不应该这样牺牲自己,原本你这样的思想并不算错——你对我们并不仇恨,你仇恨的是那些始作俑者。但你选择在副中部投下那些轰炸的武器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敌对方了,你不是中立,也不会有中立的情况,所有这种态度的人最终都会倾斜到与正确相违背的方向去,那个时候,无论他一开始的初衷是什么,他都是敌对的身份。”
“你不会在乎副中部因为这次轰炸死了多少人,也不会在乎难民营现在的情况如何,尸体堆积成什么样,因为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们。”
“我想我没有必要对我的敌人再说些什么,甚至还是一些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话。我只想告诉你,你以为你们,这里的所有人,不是跪着死的,至少是蹲着死的,但是并不是,你们就是跪着死的。你们一开始就与我们敌对的人一样可憎可恨,只是你们的身份貌似和我们是一样的,都可以说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只是具体方式不同,但并不是,你们戴着中立和善的假面具迫使我们被袭击,被打散,被牺牲。你们只是没有直接地破坏环境而已,但你们在破坏我们保护环境,你们掩耳盗铃以为这不是错误,这不是陷我们于不利之地,但事实恰恰相反,你们就是罪恶的敌人,你们和制造垃圾堆和细菌尘的敌对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你们不光跪着死,你们也是跪着活。”
安淮很平静,她平静地阐述着她在命运的最后,想要和她在命运最开头相伴在一起的人说等傍晚结束之后,意义就会消失的话。生命的起点和终点,是一段段的基因。
安敏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但她没有任何的笑容,脸部肌肉是僵硬的,她深深地看着安淮,而安淮已经走进那个雨夜,欣然接受最后的结局。
她知道安淮知道她亲自为她设计的结局,不光是为她,是为整个因为这次轰炸而流离失所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故乡的人。
在这座矮楼要正式坍塌之前,安敏将那个看守人员也关了进去。
“和他们一起死,是你的荣幸,你的血都会更加的鲜红。”安敏告诉他。
他的年龄只有二十出头,安敏知道他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不光是身体,他什么都没有安脚的地方。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她的身边待着,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尽管他无数次的行为表示他可以做他能做的任何事情让这里更加干净整洁,或者美好和谐,但安敏并不需要,这里也更不需要,这里对于他来说,只应该是一个能呼吸和不能再呼吸的地方而已,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仅此而已。如果执意要留在这里,那就死在这里,安敏可以让这份死看起来更加不一般一些。
他说:“好。”
“你不害怕?也不再挣扎一下?”
“这是命令,你给我的命令,我必须要做到。”
安敏皱了皱眉,看着他。“那你说说看,命令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倒是真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命不是我的,命令是给我的,命令重要。”没被删减过的话应该是:你救过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给的,现在命令也是你给的,都是你给的,所以命令和命没有区别,所以你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对于他来说,被安敏带来这里之前,活着是命令,死了才是命,现在变成了死了是命令,活着才是命。他分不清其中差别,他觉得在被关进那栋矮楼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害怕的时候,也许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想清楚,但是他发现,不需要想清楚。
“你根本不知道你为谁而活,难道你要为了别人活着吗?你不应该为了你自己活着吗?”安敏更加确定这个命令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他没有做任何精简,很纯粹,也很简单,也无比真实,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如果不幸没有降临在他的故乡,他或许一辈子也不用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不幸降临了,他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但他却已经思考不了这个问题了。群体性的灾难落到个人头上,就是比天还重,比天还大,大到再死一次也没什么需要再多思考的。
安敏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去到那个矮楼。
天气本身并不带有什么感情色彩,杀戮可能就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开始,逃亡就在一个刮着微风的清晨开始,或者阖家团圆就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开始。这天夜里,雨似乎下得更急了些,原本它还算平静。矮楼的每一处,都在作响,空灵,沉闷,甚至有些陈旧,雨水很陈旧,因为它流淌进这栋破旧的楼的内层,楼顶是渗水的,这座楼有多旧,这场雨就有多旧,可是这里的生命很年轻。他们的生命最后在发霉,这场雨一直没停过,从旧纪到新纪。
在与时间赛跑的过程中,那个曾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人从孩童长成青年,再从青年长成一个内心已经苍老的青年,他终于知道在又一次的轰炸之中该往哪个方向跑。他知道了,他的故乡在哪个方向,他的母亲在哪个方向,他的父亲在哪个方向,他知道了,他应该永远地往东这个方向跑,他从这个方向来,所以他应该往这个方向去,他是否应该在路上停留一会,他想,他没办法再停留了,她又重新地带上一个婴儿,和他一起往东面跑,跑着跑着,他感觉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变轻了,那个婴儿也一样的,被埋葬了,他们将他葬在荒草丛里,他们继续跑。他们等不来营救了,他们还是选择相信脚下的力量,相信土地的力量,向死而生地一步一步扬起沙尘。他们迷路了,在一整片接一整片的尸体堆里,很难辨清方向,尸体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尸体堆,尸体堆和垃圾堆一样,遍地都是,未来的人类就会被同类变成污染物,一样的。他们继续跑,在迷路的同时,他们仍然拼尽全力的跑着,他们相信,能跑到那个地方去。
“有太阳的时候,太阳指着的地方,就是东方......”
“那没有太阳的时候呢?阴天怎么办?”
“你记得东方在哪里,下雨的时候,那个方向就还是东方。”
“继续跑啊,别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