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
有人来了,武知文听出来了,长靴踩动的声音在一步一步逼近,是安敏。安敏这个时候是不会来这里巡查的,她看了眼手表,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五分钟,而且她是算好了站岗时间来的,从今天开始算再往后每隔一天不是那个人看守。
脚步声停了。她们两个人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确实停了,周遭安静地诡异,在这里氛围一般都是死一般的沉寂,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有些恐惧是能够被听出来的,熟悉的戛然而止的脚步声,激烈不止的心跳声,吞进肚子里的呼吸声,神经在被折磨的声音,头发和皮肤被腐烂气味干扰的声音。
安敏紧紧抓住武知文的手,她凑过去,在她耳朵边说,“要是她过来,情况推给我,你就直接出去,把东西塞在衣服内里,回去全部烧掉。”安敏对自己的不信任程度一定是要远远高于别人的,根据对武知文的现有认识来判断,她应该是从护环一开始就加入了这个阵营,她们之间应该上下级的差距不大,一时的怀疑程度还不至于那么大,更何况现在,他们只会想让同伴多,而不希望同伴变少。他们并不在乎同伴的真心,因为被杀戮的理由其中也包括忠心。
安敏没有过来。一会,长靴踩动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远去了。
“梁老师因病去世了,就在轰炸的前一天。冯老师现在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扣押在南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有人来消息,说他们的儿子可能已经死在难民营了。”
那天的轰炸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吼叫,求救,慌乱,飞扬起的尘土随风旋转起来裹挟着幸存着的人,这些尘土里还残卷着垃圾堆的碎渣以及细菌尘,现在这些东西全部灌进她的胃里,腐烂的味道不遗余力地刺激着她的呼吸道和神经,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应该中了枪或者受了重伤,在那次轰炸之中,但是她检查来检查去,没有感到一丝疼痛,也没有看到严重的伤口,她就这样幸存了下来,她的生命架在了别人的死亡之上,他们的血变成了沥青,铺平在路上。
武知文抱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安淮,声音有些哽咽地安抚住她的情绪,“孩子的消息还不确定,他们还没找到他,这只是他们的推测,但是他们应该已经把这个消息传给冯老师了,冯老师现在只能接受他们的信息。”
安淮的手麻了,十分僵硬,没法推开武知文,她努力组织语言,“十分钟到了,快走,把东西都烧掉。”
武知文把她慢慢拉到床边,她又蹲下身来,眼里泛着泪花,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走了,后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来,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活着,我坚信,护环一定会迎来胜利的那天的。”
如果大脑一直在放空也许并不代表你什么都没想,而是你一直在想,但是你不肯承认你在想这些事情,这些事情空洞,痛苦,毫无作用,但是可以将你锉出钝伤来,久而久之,你的身体和思想,都是伤口的形状,但它只会在你再也无法忽略这些痛苦的事情的时候,伤痕的形状才会显现出来,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流血,但溃烂早已经开始了,血是从一次又一次结痂但又被破坏的疤里流出来的,你一直以为它好了,它不会好,你一直活着,它就一直在,它就一直不会好,但你仍然可以撒谎告诉每一个你自己,说伤口不疼,有时候确实是不疼的,有时候疼到你分不清活着和死去的区别,你总是选择无视它,但是它每一次都目光如炬地盯着你,它不知道背负着你的它有多疼,它也不知道它在你身上有多疼。
“都死了吗?都死了吗?可是我还活着......可是我还活着......”在监禁室里,安淮终于哭了出来,无声无息。
“......把那话说出来,我先给你口头保证......要是有什么极端情况,就让他上,那是他的最大价值,不管有什么事,我和你冯老师,不会说一个抱怨字......”
“我的孩子,但是我对他了解太少了,关爱也少,他依赖我,但他不应该依赖我。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都觉得,他是一个依赖性太重,不能独当一面的人,也许对于他现在这个年纪来说,这样的要求太苛刻了,但是危难的成长速度是远远大过于个人的成长速度的,现在不开始就真的要来不及了......你不用太拘谨,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教育的学生,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也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是把任务压到你身上了,实为抱歉......”当初那份保证书,她没有细看,她知道,那份保证书并不是冯老师写给她看的,而是她仅仅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写给自己的孩子看的,她让他誊抄,因为怕他不愿意读下去,不知道他的母亲给他写了什么,对他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话。她失职了,她什么都没做好,但是她还活着,她失职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那路翎呢,那个和她同一时间来到副中部报道的人,现在在哪里,他活下来了吗?活下来了吗。
生命更加华丽了,生命的流淌在于血液的流动,而血液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止流动。血液在流动的时候,一个人也并不一定还活着,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应该流通的地方是死的,是堵塞的,是走不通的;而血液不再流动的人,他实在地被时间和历史定格,也许变成了一块碎瓦砖,一片碎弹片,一张烧毁到只剩一角的纸屑。但你依然留存着不朽的痕迹,跟随着风从西北方向刮到东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