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刘令慈正色道,“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
这里最不在乎梁珩义身份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上部级,还有一个就是刘令慈。办公事的地方,就好好办公事,以私对公,没有意思,也没有意义。
自上次碎玻璃窗的事情上部级就变得更加忙碌了,碎玻璃事小,连媒体都可以自由说辞,敌对没有动静,按照规定,敌对方不得擅自开战。但现在南部不太安定,无论是从地理因素还是从任务分配情况来看,南部和中部的联系要远远强于和北部的联系。
很罕见的,上部级缺席了这一次的还思节,这个对于上部级来说无比重要的日子。这一天,汉梁放也很罕见的飘起了微雨,一片阴湿。汉梁放很少这样颓靡,尽管人们认为汉梁放应该是颓靡的,不过它要么大雨倾盆,要么烈日滚滚,颓靡的色彩很少这样直白又细密的卷开铺在这片低低的,灰色的天空。
还好,这是还思节的前一天。但,它的意义不止于此。
档案库正后方的那条河流,在阴雨绵绵之下,翻起了不小的浪花,近乎墨绿色的水,被深沟怒然喷吐在两边。“已经被污染的水样,被激起一个接着一个的高峰,然后很急促地落下。”这是刘令慈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话。细雨凝结在她的睫毛处,仿佛接下来她要流出来的泪就是河里墨绿色的水。
在巡逻兵把河里的1-12最新型毒气弹的一部分碎片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梁珩义看到如此多的人,他们均穿戴着防护服,不算整齐地站在那条河的面前。他被安排在安淮的办公区,但是他跑了出来。他看到了那个放在桌子一边的装着粉色棉衣的纸盒子,他决定去实验室换上他的实验服。
他的动作似乎很急,但又很慢,因为他一边很着急,一边很怀疑。左脚蹬进去,右脚再蹬进去,拉上拉链,再去拉左手的袖子,然后是右边,今天的防护服似乎很难穿。他眨眼的频率变得很慢,心脏跳动地很快,他把手按在心口处,试图安抚它,但是它搏动的频率丝毫不减,它在欢呼,甚至。
他的大脑变得空白起来了,他打不开档案库的门,进不去。他躲在旁边的角落里。
还没有人发现他。护目镜汇聚起了雾气。他们有好多人,但又好像是一个人。
从背影来判断,他认出了安淮,认出了路翎,认出了刘令慈。她的身影依旧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北部,巡逻兵,前进,牺牲,永不褪色的光辉,但现在只有面对污染的河流的人。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没有办法,但他们似乎思绪缠绕地很紧。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他只躲在这里,假装镇定地看着。他做过一个梦,梦到过母亲的书上的字迹全部消失的梦,母亲每天都在空气里找这些字,他在梦里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里。他们站在细雨中平静。梁珩义弓着腰,他继续回忆那个梦,有些字死在了山岗上,死在神佛前,死在海里,死在空中,死在一个一个深坑里,死在花海里,死在枯黄相接的树干上,是的,他们不是消失了,是死了。梦里他没有迈出脚步,因为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他被人抱在这里,他不能出去。
他迈了出去,脚还没落地,他听见一个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是刘令慈的声音,她说,“来不及了,水源早已经被污染了。”这种来不及,就像是在北部实时演习的时候一样,子弹穿过谁的身体,没有谁能阻止子弹的射出。
梁珩义收回迈出的那只脚。
这条河流通往汉梁放的中心城市古达。他们并不会定期地检测这条河流的水质,那一次碎玻璃之后,他们检测过水质,没有任何问题。
1-11和1-12的毒性弹在构造上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老样子,但是它携带了呈指数倍的不可控毒素因子以及各种及易溶于水的活性物质,一旦投入水中,就是毁灭性的开始。而毁灭性的真正开始,也许还更早,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一位巡逻兵过来汇报情况,安淮他们一行人离开了。刘令慈仍然站在那里,微弱的风将她的实验服吹得有些皱,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条仍未恢复平静的河流。她每眨一次眼,都像在给老照片上色,照片越来越新,新到灾难又继续发生了,继续发生在她眼前。她转头,向北方望去,北方此刻应该已经被大雪和坚冰覆盖,昔日的战友依旧在难以行走的道路上前行着。
梁珩义将身子挺得更直,他没有表情,再次迈出腿,朝前方走过去。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跑向实验室,从橱柜里拿出高毒性实验专用手套以及几个最优膜性的样品袋,跑到角落处,再走向河流边。
护目镜上已经全部都是混有毒素的水珠,细小的毒雨滴汇聚在防护服的褶皱处再留下。
“第三中部级。”
刘令慈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回答。
“第三中部级。”
“第三中部级。”
梁珩义从实验服里拿出手套戴上,准备往河里膛。他的身影越过刘令慈面前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刘令慈瞬间恢复了理智,用手用力抹了抹护目镜镜片,大声地呵斥他,“你想让你除了你的右手其余的地方都废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