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总是刚强之中杂糅着一点柔和的天赋,这种天赋有时候像是一块良玉,但玉是极其容易碎的;有时候呢又像是一块厚砖,能够击碎你而不易毁损自己。
远远看去,正笨拙吃力地绕着副中部周边跑圈的梁珩义像是一根一蹦一蹦的长棍子,刘令慈说他,“长这么修长一条,一点体能值都没有,太没用了吧,别人拿你当拐杖使都不敢,用力杵一下再给折了。”
今天早上,梁珩义五点半就起床了,很快就要到深秋时节,早晚都有些凉了,起得早还感觉有点凉风瑟瑟。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这次五点半起床,纯粹是因为压力过大,精神太过紧绷,被刺激醒了。他夜里醒过来好几次,都是在凌晨时候,从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就进入一种密闭的、紧张的状态:明天早上一定要早起,一定要早起。刘令慈在教育课上给他下的命令和任务,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安淮是害怕,对刘令慈是惧怕。
说来也是奇怪,基因的遗传貌似有一种自我的神奇算法,他不懂生物,但是他貌似发现一种规律,即“越好越不好,越不好越好”,意思就是,父母基因越好,很多情况下,孩子基因都不好;父母基因不好,很多情况下,孩子基因都会好。他在很多人身上都得到过这方面的印证。冯英柏和梁树蔚都有较好的运动细胞,冯英柏和梁树蔚都喜欢打羽毛球和游泳,日常也有保持锻炼的好习惯,所以,梁珩义既不喜欢打羽毛球也不喜欢游泳,更不可能有这样坚持运动的好习惯,长这么大基本不在他们身边待着,也没什么人监督,没染上一身恶习就已经很不错了,他暗忖。
他紧赶慢赶,还是用了将近半个多小时才到达刘令慈的指定地点——实验室后面残破的瓦砖墙那。瓦砖墙都没有他高,有些泛白的粗糙的橙红色,他以为不可能再见到这样有年代感的建筑物了。
“看什么,是要拍风景照吗?第一天就迟到五分钟。”刘令慈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刘令慈只比他矮一点点,再加上她的气势,梁珩义觉得,他应该是一根矮棍子,刘令慈不爽于他身高与体能的不匹配,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更可能是因为她有着与身高相适配的体能。
“第一周跑,不限时跑,只需要每天都能跑完全程即可,但也不能太懒散,人站起来了就想着去干事情,踏实完成好你的任务。现在,开始。”
副中部的建筑楼层都不是很高,但是范围很大,绕着跑下来一圈,不是一个轻松容易的事情,对于他这种身体素质的更不用说了。至于他是怎么暴露出来自己的身体素质不咋地的,除去那次被“吓”晕倒,还有安淮平常的观察,再加之安淮考虑的“劳其筋骨”这一方面的已需要提上日程。
从那次教育课结束之后,安淮发现,自己想得勉强半对半错,也就是她对梁珩义这个学生的初步判断。原本她以为梁珩义只是一个思想上有些叛逆的青年,初来乍到,先给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后面在系统的知识学习过程中持续地施压以及尽可能地不去关注他,让他自己一个人自娱自乐,消淡其“自我特殊”“自我主义”的想法。现在看来情况只会更复杂,内在的塑造是很困难的,很浅显的道理,谁也不能透过□□去观察别人的心脏,安淮认为,只能由内而外地进行教育和改变,而这个过程是极其困难和痛苦的。
她把那本《青少年的心理教育与精神成长》秘密地藏在书桌抽屉里,有的时候,她自己也发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藏书”?她从没有过教育孩子的经历,更何况是一个已经成年的青年,性别差异不说,“教育”和“教育”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就像“读书”和“读书”一样。
安淮办公区,路翎正要跟她核对捐赠物的数目,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有些痛苦的蹦跶着的梁珩义,他开口道,“开始身体素质的教育了?”
“第一周小打小闹,第二周就要开始认真起来了,先身体上累一累,身体上累了,就没心思想其他的了。”安淮在她从宿舍搬过来的纸箱子里拿出最上面那个淡粉色的棉背心,检查着缝线的针脚。
“刘令慈来训他吗?”路翎都不用猜就知道。
安淮自然地且肯定地向他点点头。“让令慈来训他,这是最合适不过的,而且,还是一举两得,既提高身体素质,也提高抗压能力。”安淮十分肯定刘令慈教训人的本事。
“你看这个针脚,我总感觉收不好呢,”安淮把袖口里面翻给路翎看,路翎是整个副中部为数不多的会针线活的人,安淮很好奇他是在哪学的,他说他妈妈教他的,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妈妈太无聊了,他爸爸太笨,怎么教都不会,只好由孩子来传承这门手艺。
“你看,有疙瘩凸起来,而且藏不住线头。”安淮认真地指出问题。
“处理针脚确实不太好弄,”路翎接过衣服,手指捏着袖口处,细细端详着,他指着一处凸起,“这边你不用缝很多遍,拉线的时候也别太紧。藏线头的话,我给你缝一下,你看一下。”
安淮对这些精细的活不太熟练,之前她是跟手下一个小姑娘学的,小姑娘手巧得很,她耐心地教她从穿针引线到处理针头细节,一步一步,但是安淮操作起来还是有些难度,她只有过绣十字绣的简陋经验。当时因为要去两个地区看望孩童,所以把副中部大大小小职位的人都发动起来做捐赠物品,后来都只安排去一个地方,安排的人员也就不太多了,大家都是自愿报名,中部级肯定是要干这活的,孩子们每年探望日都盼着他们来,如果都以自身任务重而推脱掉,也觉得有些残忍。安淮发现,忙里偷闲做做这些细活,还是不错的体验。
于此同时,在太阳的照耀下,一位青年正努力地跑完一场征途的全程,他慢慢灼热,慢慢泄力,但是为了挽回他应该作为一根长棍子而不是短棍子的尊严,他必须不停歇地往下跑,他甚至开始预想,如果自己跑不完全程,比如半道偷摸溜走,被刘令慈抓到了他该如何解释,刘令慈又会用什么样很难以想象是如何拼凑在一起的字眼来教训他。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梁珩以还没有体会过“无限”的感觉,他觉得,这只是第一天跑,况且也不限时,就算跑得慢跑得不好又怎么样,刘令慈骂人虽比安淮难听直白,但是以他的抗压能力来看,目前情况还较为乐观。
直到他气喘吁吁,想在一个小土坡那里停下来休息一会的时候,看见了闲庭信步,似乎有意在等他,或者“捉拿”他的刘令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