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安淮依旧不满意。尽管他能明白安淮为何不满意,但是他也有一套自己的说辞,比如当时实验环境就是那样,光线刚好挡住了,过程中有个步骤不小心做错了,数据处理的时候机器出问题了,等等,总之都是一切都是不受他控制的因素存在,他也没有办法,天黑了,也没一直留在实验室里的必要,这都连续待了几天了,他不是专业的,这样都只是徒劳无功。
而安淮完全不认可他这样的思想,不过她没有直接指出来,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做了就努力做好,做到完美,不然就不要去做。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这个道理不是让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你应该要明白的,”她以他父亲的事迹举例,“你父亲,你觉得他对实验,是一种怎样的实验态度?是会像你这样,有了初始数据,但是不想去优化,有了原始天赋,但是不想去精进?你应该要学习他们,就算是不继承,也应该有一个合格的样子。”
“等一下,”安淮伸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你现在来这里了,不管因为什么,你现在就是副中部的一员,你应该要遵守纪律,”安淮顿了一下,“当然你确实也没有违反过这里的纪律,这一点你做地很好;但是作为一名实验人员,作为一名实践人员,你觉得你做的够好吗?”
安淮知道没有谁在这个年纪能听进去这些话,或者说能听进去多少。苦口婆心也是一种责任感,你不愿意听他们的话,视之为其自我的输出,而不认为他们站在你的角度,你总会这样觉得,但你后面会很惊诧地意识到,如果换做是你,你又何止是婉言相劝呢,你会更气愤,你与更年轻的人对视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时候的你自己,或者是你当时的同伴。如果他们只是在恨你,你会难以忍受;如果他们是在恨他们自己,你会更加难以忍受。
但你有一点是对的,你没有经历过。没有经历过,你就不会明白,这难道是你的错吗?你没有经历过被垃圾堆侵占的汉梁放是你的错吗?并不是,这是幸运,你是幸运的就已经是足够的了。那他们是因为经历这样的汉梁放就对你进行教育吗,他们在转移怒火吗,他们在寻找没有还击之力的小姑娘或者小伙子来转移一种他们也无法解决的难题的内心的煎熬与不堪吗?不排除这样的可能,而现在在这里,绝没有这样的可能。
你觉得又能怪罪执意要把你送过来的父母亲吗?他们并不望子成龙,但你作为他们的孩子又是实在的不合格。你总是拖着一堆你需要的不需要的,你敏感的,你不在乎的,满的,空的的种种很重很深的东西,但你又不能操控好它。安淮说的话,你就会视为一种轻蔑,你总在安淮的话语中察觉出你的失败,你总能在周围人或在意或不在意的眼神里觉出你的没那么重要。你也觉得,在汉梁放,在副中部,你确实不重要,你没想着要借父母亲的名头行什么便利之事,可在你如此有原则的前提之下,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做好。
尸体堆的印象貌似扩充了梁珩义的大脑容量,像是一艘孤帆行使到了海峡最深最危险的地方,
但他意识还算清醒,没有真正出现尸体堆,就不会有真正的尸体堆,他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尸体堆,他也不需要关心尸体堆;他还是好好活在陆地上的,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去,任何死法都有合理的解释,不会像被运送来运送去的尸体一样,被压在谁的尸体下面,或者压在谁的尸体上面。生前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在没有了生命的时候,灵魂从□□里出走的时候,他们的尸体就这样也没有任何交集的产生交集。
梁珩义还是又想起了尸体堆。他也听进去了安淮的话,他没那么脆弱,安淮的教育又算什么呢,安淮能对他做什么,只是会对他失望而已,尽管他有时也会思索着,父母亲会不会真的怪罪她因为自己仍旧没有任何进步。
谁有错?谁应该去怪罪谁?要梁珩义去思考这个问题吗?如果要他去思考,那这个问题就变得不成立了。
安淮去思考吗?她确实思考了,严厉并不是她的性格本色,委婉也不是她的处事风格,她只是在努力地想要完成她的老师交代给她的任务,她也不过是一个年长的学生,她一样也需要获得老师的认可,而她毕竟年长,她具备了教育引领后辈的资格,而她对后辈的教育又不能够只沿袭不思考,不更改,而其中尺度在哪,她一样也要去探索。一个年轻的学生和一个年长的学生,必然是有冲突在的,就像你和过去的你,你和过去的同伴,必然是有冲突与矛盾的。
冯英柏去思考吗?她首先作为一名曾经的优秀的文艺部部长,后因种种原因离职,再也没有回去过,曾扬言要笔耕不辍的她在思想者和前进者依旧年轻的年纪却再也没有提起笔写过什么了,最后只给自己的孩子写了一封保证书。其次她作为一位母亲,因为工作的原因,疏忽对孩子的教育,她也在反思,孩子犯错可以一次两次地教育与改正,母亲呢,母亲有这样的机会吗,貌似没有人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她们自己也不给。
梁树蔚去思考吗?他首先作为一名优秀的铸造者,他精通《器械物论》以及与之相关的书籍,他获得成功和名誉。妻儿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反而解不开这种无形的锁扣,他与妻子之间的联系,与孩子之间的联系。他和梁珩义都如此需要冯英柏,但冯英柏承受的,几乎难以与他们诉说,他求索着需要冯英柏的帮助,但是冯英柏无法提供帮助,他自己应该学会找到解决方法,而在一次次地尝试之中,他接受了锁链永远的扣住这一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