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突然有了害怕的情绪,这一刻空大的恐惧要凿空他心脏一般,墨绿色的河流里流荡着一具又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回去!你想死在这里吗!”
梁珩义拉着刘令慈的胳膊开始跑,用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雨下大了,这条河流不能再埋葬生命了。
他的力气没有刘令慈大,他被刘令慈钳制住锁进了实验室里。她走向办公区,绕开了审讯室的位置。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下防护服,将它扔在垃圾桶里,扎紧垃圾袋的口子,用另一个更大的垃圾袋套住它。然后从书桌布下拿出她的调职书和身份鉴定证明,点燃,烧到只剩一角的时候,她将残骸扔到窗外。跟随她十二年的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声闷响过后的焦痕。
她换上便装,撑开伞,提上那一袋防护服,将它扔到销毁区。她来到实验室,把门锁打开,朝里面说道,“做好防护,收拾完实验室再出来。”说完,她关上门。她朝审讯室走去。
梁珩义跑到窗户那,看她的背影,不会倒下的样子。他脱下自己的防护服,疯狂地清洗自己的右手。
仍然惊魂未定,在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因为明天要过还思节而不用早起体能锻炼高兴激动的青年,仅此而已。
从爆炸声响,到他躲在角落看到那一幕幕,再到他站到刘令慈身后呼唤她,他只听到过除了刘令慈和他说的这几句话,剩下来的就是安淮叮嘱他好好待在办公区哪里也不要去。
曾经脑海里幻想的尸体堆是完整的一具具尸体堆积而成,现在变成了零散的,溃烂的,空心的,他们不能被堆在一起了,累加不起来了,只能和扫灰尘一样,将他们扫到一起。血早已经氧化成黑的,为他们的逝去抹上以后难堪的色彩。
“呕......”梁珩义吐了一地,如果他现在不清空胃部,那么墨绿色的污染物就会更加膨胀他的胃部,他会死。他想躺下来,因为他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了,但是他不敢躺,躺下来呕吐物会再顺流进他的胃里。
还没来得及清理,他就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婴儿。他再一次被送到了医务室。
同样,他还看见了冯英柏和梁树蔚。冯英柏找到一些尚存呼吸的字句,她满脸泪痕地拼凑它们。梁树蔚在和机器打招呼,希望它们能够重新启动。
最后,他梦到刘令慈只身跳入了那条被污染了的河里,在一个晴天里。他惊醒了,在被锁着的幽静的医务室里,看守在他旁边,看起来劳累无比的路翎一把抱住他,安抚他的挣扎。
“没事了,没事了。”路翎一只腿压在床上,轻抚着他的背。
“刘令慈呢?第三中部级呢,她死了吗?”梁珩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紧紧抓住路翎的胳膊,“她死了吗?没有啊!”
路翎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把梁珩义露得更紧,“第三中部级没事,她没事,一切都没事。”
“我看见她走了,我看见她走了!”他喊着,嗓子感到一阵剧痛。
“没有,她没有走,她在实验室守实验。”路翎告诉他。
“我死了,我死在实验室里了。”如果不是刘令慈死了,那就是他死了,他错乱的神经这样告诉他。
路翎伸手探向梁珩义的额头,想看一下他是不是又发烧了,怎么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你活着呢,”他一只手托住梁珩义的背,一只手各处捏他的身体,“你是不是在好好活着?你在好好活着。”
他仰头倒下。“我没活着,母亲的书死了,刘令慈死了,我也死了。”
路翎那只手还被他压在身下,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梁珩义的嘴巴,阻止他再说话。
“你的烧还没退,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就好了,现在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梁珩义安然地睡去。审讯一共三天的时间,他已经失去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