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天空很低,污染物飘散着,汉梁放的天空总有一种时刻坍塌下来的绝望感,所以我们很少往天上看。你往天上看,没人在意你的祈求,没人在意你的眼泪,你的分量不及显微镜下细菌尘的内部中心环结构大。你只能往地下看,双脚坚实地踩在每一寸土地之上,你才知道你来过,你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也就只有三个选择地点,”安淮思索着,“寺庙,山上,海边。按以往投票情况来看,大家都更喜欢去山上。”
去年安淮带队去的山上。那座山叫五绘山,在旧纪时代,这座山象征着神佛的力量,这里供着慈佛,也供着邪佛。
上部级带队去的海边,他说,在海边,就能想起故人,就能还思。上部级的老师,老师的老师,他们的骨灰都扬撒在大海里。他们和大海共生共息,大海大多数时候平静着,但不免有汹涌澎湃的时候。
一望无垠的海,就像人类的前途。人类一直在追求极限,追求宇宙之外有什么,追求大海之外有什么,追求生命之外有什么。发展和探索是永无止境的,但是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大自然的资源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可供人类利用的是有限的,你说他们生活在旧纪,但他们却有着无比深刻的见识和深远的考量,而我们如今生活在新纪,竟然如眼盲心瞎一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明了。我们还一直以为大海平静着,但如果大海暴怒了,他们掀翻这片领地,每个人恐惧的水位线达至他们脑袋的最上面,他们连逃跑也逃不掉了。
路翎带队去了寺庙,寺庙并不静谧,也并不超然,它只是一个供僧人居住的地方。他只记得那里有一口深黑深黑的池塘。
“你这次想去哪?”
“我想去寺庙,去宝鸣寺。”宝鸣寺是距离营部最远的一个寺庙。
安淮问他,“你呢?”
“我想去爬山,好久没爬山了。”路翎把最后一根彩铅放进笔筒里。
“小梁呢,你带着他去还是让他自己选?”
“你带着他去爬山吧,锻炼锻炼。”安淮把规整好的文件放进文件框里。
“你今晚实验要守到几点?”安淮想起来路翎过来是干嘛的。
路翎抻手看了看手表,“大概凌晨两点钟。”
“那还有三个多钟头,你吃宵夜了吗?”安淮蹲下来打开桌子底下的一边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这个桌子是那种很老式的桌子,桌面,桌面下面左中右三个抽屉,再下面就是左右两边柜子,中间部分空下来。安淮右边柜子放吃的喝的,左边柜子放一些备用物品,急救箱什么的。刘令慈每次来安淮办公区都要顺走两块糖,下次来再用一块面包还上。
“吃过了,我怀疑,上部级是不是把宵夜也‘动过手脚’了。”营部食堂会提供宵夜,通常就是中午剩的饭菜从冷藏柜拿出来再加热一遍就可以了。但是最近这几天的宵夜都不是剩饭剩菜,而是一些面食,凉菜什么的,颇有正常宵夜的基本模样。至于路翎和其他吃了宵夜的人员为何一致觉得,这是被动手脚了,那还是得请教一番上部级了。要不是因为不好打扰毓先老师,他们真想致电她人家了,然后让电话
占线,叫上部级电话打不过去。
安淮把东西递给他,他抿唇笑笑,神情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又不是冲着这个来的,这多不好意思啊,这怎么好意思要啊,他怎么拿过来呢,怎么样动作更自然呢,这对不好意思啊。
安淮看他迟迟不接过去,皱着眉眨眨眼,“你不吃我放回去了,下次令慈过来我给她吃。”
路翎赶紧把东西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还轻轻地拍了拍一下子鼓囊起来的衣兜,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看着安淮预备离开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