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哼了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却没转身。

眼镜在床沿坐下，看着那紧绷的背，“别装了，一晚上都没睡吧？”

闫峥依旧沉默，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嘿！”眼镜用膝盖顶了一下那块石头，“失恋了？程西把你赶出来了？”

“没有。”闫峥终于开口，声音哑地不次于村口七十岁下象棋的老大爷。

“那怎么回事？说说。”眼镜难得有耐心，顺手拿了闫峥枕头边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

闫峥却突然坐起来，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浑身散发着一种“再问就弄死你”的暴躁。

“洗漱，上班。”他丢下四个字，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径直走向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得，白问。眼镜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到了车厂，低气压持续蔓延。眼镜和胖子都识趣地闭了嘴。

山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打着哈欠凑到闫峥身边，“峥哥，西哥石膏拆了吧？我下午没啥活，能找他去玩不？要不他一个人肯定闷得……”

闫峥干活的动作停住，抬起头。那眼神冷得让山子瞬间噤声，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你要是爱玩，”闫峥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就别在这干了。愿意去哪玩就去哪玩，没人管你。”

山子被他的话吓得脸都白了，求助地看向旁边的眼镜。眼镜上前拉了闫峥一下，又转头冲山子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撞枪口上了，缩着脖子，磕磕绊绊说了声“对不起”就拎着水管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车厂都笼罩在这种令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下。本就话不多的闫峥更加沉默，几乎成了哑巴，只知道埋头干活，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发泄在了那些残铜废铁上。

胖子偷偷跟眼镜抱怨：“再这么下去，我没被活累死，先被峥哥身上那低气压给压死了。”

某个收工后的晚上，胖子实在忍不住了，避开山子，去烧烤摊打包了一大堆烤串，又拎了一箱啤酒，回到他们仨合租的房子里。

他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堵住又想直接钻进房间的闫峥，“峥哥，喝点，咱哥仨好久没凑一块好好吃点了。”

眼镜没说话，默默用筷子撬开三瓶啤酒，递到闫峥手里一瓶。

起初，主要是眼镜和胖子在聊，闫峥只是沉默地喝酒，一口接着一口，速度很快，烤串没动几根，脚边的酒瓶已经有三四个了。

眼镜递了根烟给闫峥，帮他点上。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各自的表情。

“说说吧，你跟程西怎么回事？”眼镜切入正题。

闫峥吸了一口烟，从鼻腔溢出，“没什么可说的，跟他没关系。”

“得了吧哥。”胖子边啃着鸡翅边拆台，“我这脑子都能看出来点啥，别说眼镜了。你俩之前那劲儿，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

闫峥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他仰头又灌了大半瓶子酒，喉结滚动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好像喜欢我。”

胖子眼睛一瞪，差点被鸡骨头卡住，“这、这不是好事吗？你俩不正好……”他在眼镜警告的眼神下把“凑一对”三个字咽了回去。

闫峥嗤笑一声，“好事？我怎么能让他喜欢我？”他抬起头，眼睛里是近乎痛苦的清醒，“他不属于锈城，不属于车厂，更不应该属于我。”

眼镜弹了弹烟灰，“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这话我以前是说过，但我劝你的时候，你收手了吗？”

“我后悔了。”闫峥的声音随着头低下去，“我没想过他会真的……”喜欢我。

胖子试图安慰，“哥，谁都干过后悔的事，这没啥啊。”

“对，所以我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眼镜隔着镜片，他快不认识面前的人了，“所以呢？你就单方面给你俩‘判了死刑’？冷处理？”

闫峥没说话，默认了。

程西是直男，不过是觉得自己对他好，就误认为这是喜欢。

“我看未必。”眼镜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在闫峥面前，“程西问我三天了，问你好不好，人在哪。你说，现在要不要告诉他，让他过来？”

闫峥终于有了反应，声音拔高：“不要！”

“晚了。”眼镜收回手机，“刚把位置发给他了。”

“你他妈！”闫峥第一次情绪彻底失控，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抄起地上的空酒瓶就要朝眼镜砸去。

胖子吓得酒都醒了，从后面扑上去死死抱住闫峥，“峥哥！冷静！别动手！”

眼镜坐在原地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闫峥，一字一句道：“我不为了你，也得为了车厂，这些天你什么状态你自己不清楚？你俩有问题就解决，自己说清楚，躲着算他妈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我他妈能说什么？”闫峥被胖子死死箍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受伤的野兽，“说我是同性恋？说我从第一次见他就想睡他？”

“还是说……说我杀过人？说我坐过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