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它给你零件啃了。”程西说。
“知道。”闫峥的声音近了点,镜头也跟着晃,偶尔扫过他沾着油渍的下巴,“看着呢。”
程西听见那边有工具碰撞的声音,“还在忙?”
“嗯,有点活没干完。”闫峥说,“山子临下班接了个活,他又修不了。”
程西想象着山子摸着自己脑袋的模样,忍不住笑,“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闫峥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反正都得我干。”
镜头又晃了一下,这次扫到了闫峥的手,被黑色机油染的几乎看不见本来的肤色了。
“要变异了啊?”程西调侃到。
闫峥把手挪到了镜头之外,“干这活都脏。”
程西没再问,看着镜头里的松鼠,小家伙已经玩累了,守在闫峥身边团成一团打盹。
“你明天……”程西开了口又顿住。
“怎么?”
“没什么。”程西说,“早点休息。”
闫峥“嗯”了一声,还说了一句什么程西没听清,但是电话没挂断。视频里只能看见车厂昏暗的灯光和偶尔闪过的影子。
程西听着那边的声音,好像觉得也没那么空了。
护工进来送药的时候,视频还通着。她瞄了眼屏幕,没说话,放下药就走了。
程西吃完药,有点困。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还没亮,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手机没电了。
护工进来的时候,程西正在充电。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闫峥的消息,“早上还喝粥?”
程西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嗯。”
闫峥来的时候带了两份粥,还有几个包子,冒着热气。
“包子是赵奶奶给的,尝一个?”他把袋子放在小桌板上。
程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虾仁豆腐馅的,清淡又不失味道,“赵奶奶手艺真好。”
“嗯。”闫峥坐下,自己也拿了一个包子,“见你好些天都没动静,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出事了。听说你住院了,特意包给你的。”
程西心里一暖,“替我谢谢她。”
“自己谢。”闫峥说,“出院又不是不回家了。”
程西笑了,“行。”
那天之后,闫峥依旧每天来送饭,只是时间不固定,有时是早饭有时是午饭,放下就走。
护工也被辞了,夏玫从外面另找了个利索的阿姨。话不多,但手脚勤快,也不会对程西的隐私感兴趣。
又过了两天,隔壁床住进了个老奶奶,精神挺好,爱聊天。看见闫峥来送饭,笑眯眯地问程西:“小伙子,那是你哥啊?天天来送饭,感情真好。”
程西正喝着闫峥刚带来的鱼汤,闻言呛了一下,“不是兄弟。”
“诶呦,那更难得。”老奶奶啧啧称赞,“这种好朋友,可得珍惜。”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程西以为是闫峥落了什么东西,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是不是又忘……”
话卡在喉咙里,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色沉肃。
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夏玫,一个劲地冲程西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程西喉咙发干,喊了声:“爸。”
程寒松没应声,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掠过小桌板上的保温桶和喝到一半的鱼汤,最后落在程西手上的胳膊上。
他身后的夏玫手足无措,试图降低存在感。
“小玫。”程寒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你先出去。”
夏玫如蒙大赦,刚要溜,隔壁床的老奶奶突然叫住她:“闺女,陪奶奶出去走走?躺一天了,浑身不得劲。”
夏玫连忙过去搀住老太太,两人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病房瞬间那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二人。
程寒松走到床边,看了眼吃到一半的饭菜,冷哼一声:“这么多年,连个车都开不好了?”
“雨天路滑。”程西低声解释。
“找借口。”程寒松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毕业不听我跟你妈的,非要干这行。出了事又自己跑到这么个破地方躲着。”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程西,“这一辈子,就打算这样了?”
程西垂着眼,手指抠着石膏边缘,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肯定查过了,查了他为什么被停职,为什么来锈城。但他没想到父亲会过来,更没想到……
“医院那边,”程寒松像是随口提起,“已经把事情压下来了,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程西猛地抬头,他知道那家人有多难缠,也知道自己当初被逼到了多狼狈的地步。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谢谢爸。”
程寒松摆摆手,站起身,“好好养着,出院了回家一趟,你妈惦记你。”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片刻,却没回头,“你妈给你打了点钱,对自己好点。”
门轻轻合上,程西靠在床头,心里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沉甸甸地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