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冲掉身上的消毒水和药膏味，也冲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和反复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将病房里残留的那点热闹彻底驱赶出去。

程西仰头盯着天花板，白晃晃的灯管上趴着只小飞虫，半死不活地扑腾着翅膀。

护工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喝剩的燕窝杯子，钢勺碰着杯壁，叮一声轻响。

“程先生，要休息会儿吗？”护工问得小心翼翼。

程西没动弹，目光还黏在那只虫子上，“你说，它怎么飞进来的？”

“啊？”护工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瞧，半天才看见那只虫，“啊，可能是刚才开窗时钻进来的吧。”

程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护工长了记性，收拾完边悄没声息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静下来，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灰扑扑的云压着高楼，像暴风雨前的临界点。

程西胳膊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隐隐发胀，他试着抬起，一阵酸麻顺着小臂爬上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手指下意识点开和闫峥的聊天框，对方回来的“嗯”字冷冷地戳在那儿。

这人像块锈铁，又硬又沉，摸上去糙手，可不知怎么，偏偏往他这潭浑水里砸，还真他妈砸出点动静来了。

程西自嘲一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矫情什么。

他闭上眼，想睡会儿，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快递箱里的那只死鸟，一会儿是车祸瞬间玻璃炸裂的场景，一会儿又换成Tina哭哭啼啼的脸，最后定格下来的，居然是那个夜晚闫峥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早早地透过百叶窗撒在地板上。

程西昨天下午睡得多，也起了个大早。护工还没来，他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

社会板块一角，报道了连津高速那起连环车祸的后续处理情况，配图是扭曲的车辆残骸。

他手指快速划过，多看一眼都觉得胳膊疼。

门口传来动静，他下意识抬头，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进来的是护士，推着治疗车来给他测体温和血压。

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落空，程西扯了扯嘴角，配合的伸出那只好的胳膊。

“今天气色好多了。”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听说昨天家里人来送饭了？还是得吃点有营养健康的。”

“嗯，朋友送的汤。”程西说。

“那挺好。”护士笑笑，“比食堂强。”

护士走后，病房又恢复安静。程西拿起手机，点开和闫峥的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发过去的那个表情包。

他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问什么？

问今天还送不送汤？未免也太得寸进尺。

问松鼠怎么样了？昨天已经问过了。

正犹豫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玫的消息：“下午送小瑜出差，顺路过来瞅你一眼，想吃啥？”

程西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随便。”他回。

“随便最难买！说个具体的能死啊？”

程西笑了笑，正要回复，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他克制的没有立即抬头，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床边。

闫峥还是穿着那条工装裤，上身换了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垮。

他手里依旧拎着那个卡通的保温桶，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今天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闫老板的汤药到病除。”

“贫嘴。”闫峥把保温桶放在小桌板上，拧开盖子。

今天不是汤，是熬得稠糯的鸡丝粥，点缀着细碎的葱花和姜丝，香气扑鼻。

“医生说要吃些好消化的。”闫峥递过勺子，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带来的东西这么简单。

程西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火候熬的极好，鸡丝撕的很细，入口即化，暖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

“你几点起的？”这粥不像是一早上匆忙能熬出来的。

“没看时间。”闫峥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扫过程西床头堆着的药盒，“护工呢？”

“可能去吃饭了吧。”程西低头喝着粥，状似随意地问：“你吃了吗？”

“吃了。”闫峥不假思索地答到。

程西不再说话，安静地喝粥。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他低垂的睫毛。

一碗粥见了底，程西额角冒出细汗，他抽了张纸巾擦嘴，满足地叹了口气，“你这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

闫峥没接话，起身收拾保温桶。动作间，程西瞥见他后腰T恤下摆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

“你腰怎么了？”程西问。

闫峥动作没停，倒出来一只手把衣服往下扯了扯，“没事，碰了一下。”

“严重吗？来都来了，去楼下看看？”

“不用。”他拧好保温桶盖子，一副准备立刻离开的样子。

“闫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