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愣了一下,照顾程西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听见这种命令的语气。她转身去开窗的瞬间,程西对闫峥极轻地摇了摇头,带着歉意,像是在说“别在意”。
闫峥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接着,他起身,“走了。”
“哎……”程西想说什么,护工正好挡在床前,就这么一耽搁,闫峥已经拉开门。
走廊上的穿堂风涌进来,吹过程西额前的碎发。他看见闫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像一滴墨落入水渠,转瞬无踪。
护工还在絮叨晚上的菜色,程西打断她,“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去找个轮椅,我想下去透透气。”程西的腿没伤着骨头,但刺进了几个碎片,缝了两针,走路还是有些痛的。
护工犹豫一下,“医生说不建议……”
“就十分钟,医生还说让我多晒太阳。”程西看着她,“或者我打电话给夏玫,让她来推我下去。”
护工立刻变了脸色。程西知道,夏玫前天探病的时候挑过护工的刺,还找护士长说了两句。
“我这就去借轮椅。”护工说,“您稍等。”
听着护工的脚步声远去,程西靠在床头望向窗外。锈城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闫峥来之前还艳阳高照,走之后就下起了小雨。
护工推着轮椅回来时,程西已经自己挪到了床沿。护工赶忙上前来扶,被他抬手止住,“我自己可以。”
“东西给我。”程西指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和耳机。
护工递过来,眼神里满是不解。她做护工这些年,有钱人的怪癖见多了,但像程西这样打着石膏还要冒雨下楼的倒是第一个。
程西指挥护工往东南角的电梯去,那是离花园最近的路线。雨天的医院总有种特殊的氛围,消毒水味被湿气蒸腾得更加浓烈,就像程西车祸那天一样,死气沉沉。
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凉亭里下棋。护工把程西推到一棵白杨树下,树叶密密层层地遮住了雨。
“您在这儿透透气,我去买把雨伞。”护工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
程西点头,看着她小跑着穿过雨幕。耳机里放着老歌,他闭上眼,感受雨气扑在脸上。
有脚步声靠近,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程西睁开眼,看见闫峥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像是偶像剧主角爱情的开始。
闫峥先动了,他走过来,从袋子里掏出盒口香糖,拆开递过去。
“谢了。”程西取了一粒,清甜的果香在舌尖炸开,冲淡了药在口腔里残留的苦涩。
闫峥自己也含了一粒,糖纸捏在指尖,他靠在轮椅旁的树干上,抬头看雨滴从叶片边缘坠落。
“车厂忙吗?”程西问。
“还行。”闫峥说,“山子前两天给王婶的面包车修砸了,赔进去半天工钱。”
程西想象出山子哭丧着脸的样子,忍不住笑,“故意的吧?”
“不知道。”闫峥瞥他一眼,“反正那天就山子一个人,王婶非要修能有什么办法?”
这话乍一听是没错,山子在车场就算个学徒,非要招学徒修车,还真怪不得别人。
护工小跑着回来,看见闫峥时愣了一下闫峥直起身,手里的糖纸塞进口袋,“这回真走了。”
“闫峥。”程西叫住他。
轮椅的刹车有些松,程西费力地想要固定住。闫峥蹲下身,手指在金属部件上拨弄两下,“咔哒”一声,轮子稳稳锁住。
他抬头,程西也正看着他。如此近距离下,闫峥注意到程西的瞳色并没有那么深,像浸了水的琥珀。
“明天还来吗?”程西问。
护工难得识趣地退到几步外,假装低头看手机。
闫峥的眼神落在程西盖着薄毯的腿上,病号服裤脚挽起一截,露出消瘦的脚踝,皮肤白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想起修车时摸过的那些精密仪器,好像也是这般脆弱易损。
“看情况。”闫峥说。
程西笑了,“你这人……”
话没说完,闫峥已经转身进了雨里。他没打伞,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布料黏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护工收起手机走过来,“程先生,回吧,雨大了。”
程西没应声,目光还追着那个背影。雨幕中,闫峥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融进医院大门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