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终于来信儿。
连着几日我去御花园里逛都不带茗桦,小花匠终于找到机会,凑到我跟前来,将一张写满了字的帕子塞到我手里。
春桃找到了我爹。
将致远并不认识春桃,江家的下人也想不到衔草卖身破落女子是宫里出来的姑姑,于是春桃顺利进了京郊宅子,与我爹接上了头。
谢天谢地,我爹身体康健。
春桃帕子上写,我爹转告我:“我与你娘尚有一息,仍可一搏,亦然顾好自身,万望安宁。”
我舍不得拿这张帕子擦眼泪,也不想出声惊动他人,就在夜深人静的翠微宫里任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爹啊娘啊,女儿做的是一点都不安宁的事情,你们会怪我吗。
距承元的周岁宴还有十日。
礼部将周岁宴的席位排布递上来,覃苏说还是要给皇后过目一番的,于是带着我去明华宫用晚膳。
秋风渐爽,我与覃苏两个人没坐辇轿,从翠微宫一路走出去,好似散步一般。太阳已经西斜,晒在身上仍然暖洋洋,宫道两旁的鸡冠花和重瓣菊都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在微风里偶尔轻摇。
我又想起进宫之初的那个春日,从储秀阁一路走向明华殿,忐忑又期待,也带着如今天一样的身处命运洪流裹挟之中的决然。
我已是贵妃了。夕阳下,繁复的珠翠在宫道上映出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贵妃,皇贵妃,皇后,这三个建明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大概是分辨不出彼此的,都像是被朱钗和华服堆砌出来的怪物。
皇后还是那副老样子,疯疯癫癫,一张臭脸。
天渐冷,她的伤腿愈发跛了,可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至少在明华宫里,她已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跛——跛得干净利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铃笙总想伸手去扶,却扶个空。
晚膳席上只有铃笙伺候。
大皇子也来了,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皇后应是早就嘱咐过菜色,尽是些覃苏喜欢吃的鱼虾咸鲜,又独有一盅加了桂花酱的红豆圆子甜汤摆在我手边。
一时间沉默无话,还是皇后放下筷子开口,却是句没头没尾我听不懂的:“你看大皇子,长得多像皇帝啊。”
说的是大皇子,皇后娘娘的眼神却灼灼地看着覃苏:“承元还没长大,等承元长大了,也会像皇帝的。”
“是他的儿子,自然长得像。”覃苏平静地答。
“我不是太后,覃苏,我不是寿康宫。”
我听出来了,皇后娘娘在说,“我养不出如皇帝这般没心没肺没人味的儿子。”
覃苏也听出来了,“我知道——大皇子不是那样,承元也不是。”
“可他们终究要当皇帝的。”
皇后娘娘说得很凄凉。当了皇上都一样。江山,权力,孤独,猜忌,谁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去过那样的日子呢?
“来。”皇后娘娘冲着大皇子招手。
大皇子乖巧起身,像一个五岁幼童一般依偎到皇后娘娘身边。
皇后拿起大皇子的手,郑重地放到覃苏手中。
大皇子已经长了筋骨分明的一双大人的手了。
他低头看着覃苏用两只细细的女人的手将他的大手包裹住,温温柔握住,木木地呆愣了一会,然后突然地抬头,冲着覃苏,粲然一笑。
我仿佛被这笑容照耀了。我从未在皇宫里见过这样纯粹明亮的笑容,皇后也笑了,将酒杯斟满,举杯道:“你们可得记得今日。”
从明华殿回去的路上我问覃苏,“皇后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