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苏说:“她不必。”
我又问:“我会死吗?”
“你不会。”
走到翠微宫门口,我停下,她跨进门槛,我终于又问:“那你会死吗?”
覃苏回过身,温温柔柔地站定,隔着门槛伸手将我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她说,“你知道我早就不怕死了,我只能往前走。”
“你必须活着。”我从未这样笃定。“你若死了,承元就没有娘了。”
“就算怕,覃苏,你也必须得活着。”
八月二十,承元周岁宴。
今年的秋格外温柔,湖心岛上柳荫茂密、绿意盎然,间或有几棵杨树黄了叶尖,又有几丛元宝枫微微泛红,一切颜色恰到好处,让人只是看着也无端地生出些甜蜜幸福来。
覃苏对承元的宴席自是上心,特命宫里各处以翠柏装饰,取盎然康健、传承不朽之意。
我如往日一样去看承元,经过椒房殿门口,无意间瞥见一株盆栽黄金柏叶尖有些枯黄了,便让随身的小宫女去知会一声,紧着换一盆鲜翠的来。
覃阁老晌午刚过就入宫。
皇帝虽早已表明此番只是家宴,覃正晏仍板板正正穿了官袍,暗蓝色的袍子上精绣着蟒纹,仔细看却又与普通官袍不同——袍与靴用的均不是普通官袍所用的丝绸,而是精贵百倍的蜀锦,因衣料过分轻巧,下摆上金线和孔雀羽交织的团纹几乎满绣,硬生生用绣线的重量将袍子压得与普通丝绸一般垂坠。
我去椒房殿请过安,看过承元,正要回翠微宫梳洗,碰巧在椒房殿门前的宫道上遇见覃正晏。
我自是认识覃阁老的,当下退了半步与覃阁老请安。覃阁老也认识我,颔首拱手道一声“瑞贵妃娘娘”,还未躬身,突然不知从哪跌出来一个小花匠,捧着一盆翠柏,直愣愣地往覃阁老身上撞去。
那小花匠重心完全失控,整个人直向覃阁老腿上扑去,手里盛着翠柏的瓷盆结结实实向覃阁老腰间撞,瓷盆厚重,覃正晏到底闪身躲避不及,被花匠与瓷盆撞了个两脚朝天。
“覃阁老!”我惊呼出声,茗桦赶紧上前去扶,我身为皇帝后妃不便伸手,旋即转身去训斥那花匠:“没长眼的东西!慌慌张张!怎么办事的!”花匠连滚带爬地将自己伏在地上不住磕头,看样子也跌得不轻,我不愿在承元周岁这日多生事端,心下一软,只道:“滚!”那花匠得了大赦般一瘸一拐地跑了,还不忘将那棵摔碎了盆的翠柏胡乱搂在怀里。我懒得计较花匠,忙去看覃阁老的伤势,索性只是事发突然姿态狼狈,并未撞伤筋骨,覃正晏已在覃夫人搀扶下稳稳地站住了。我深知此时覃阁老思女心切,定不会计较摔跤小事,寒暄两句,便与阁老拜别。
接下来回翠微宫这一路上,覃正晏摔倒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我心已如擂鼓,面色仍竭力装作平静如常,回到翠微宫才发现手上一对碧玉扳指不见了。
“定是落在承元处了,抱他的时候摘下来,随手撂在小榻上——。”
茗桦见我着急,起身回椒房宫去找。
我觉得疲累,想着距晚宴时辰还早,便将宫婢都遣退下去,安静小睡一会儿。
还未合眼,一个小宫女悄悄溜进来到我榻前。
我认得她,她是椒房宫覃苏身边的人。
我告诉她:“是。”她得了这个字,点点头,回宫复命去了。
我躺在榻上,仍然在想覃阁老——他摔倒,两脚朝天,蓝色蜀锦官袍下露出金灿灿的软甲——为官之道,谨慎为首,就连进宫参加自己外孙的周岁宴,也不忘将上战场防刀枪的软甲披挂武装上。
“我爹已准备好,与我,与皇帝刀兵相见了吗?”五日之前,覃苏这样问我。就算早已心知肚明地筹谋了许久,覃苏仍奢望在最后一刻给自己一丝做回覃家女儿的希望——若覃正晏不反呢?
若覃正晏只想安安分分地做皇帝的老丈人,做皇贵妃娘娘的父亲,从未想过如丢弃棋子一般将覃苏从棋盘上抹去,从未想过踩在覃苏的尸骨上高高地举起她的儿子——
“是。”我告诉那个传话的小宫女。
——我爹已准备好,在今日,要我与皇帝,一起死了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