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苏的儿子终于生下来。小小的一个,哭的那么响。皇帝大喜,赐号承元。
当婴儿的啼哭在深夜乍响,我才发觉着常常的宫墙和甬道原来如此寂静。婴儿成为了皇宫里被允许也有胆量放肆一哭的唯一角色。
我听着他哭,那么羡慕。
怪不得这些女子都想要一个孩子——凤陵里的太后,枯井里的瀛心公主,冷宫里的容妃娘娘,西偏殿里的柳嫣嫣,大抵都听得到这哭声罢。
承元出生后,我去椒房殿愈发殷勤了。送一盘吃食,制一件小衣,还专门寻了民间防小儿疹子的四合粉,巴巴地送到椒房殿去。
春桃笑话我,说四合粉是夏天濡热防痱的,承元生在秋日,一天冷过一天,要四合粉做什么。
只有茗桦打圆场,说等到明年总归要过夏日。
我便无端想起小翠,往日里春桃在覃苏处放肆,总是小翠出言维护一二,如今物是人非,小翠的差事也有人抢着做了。
我又常常不放心奶娘,怕那些别有用心的贱蹄子在奶娘的吃食里做手脚,不止奶娘,覃苏身边几个贴身宫女的衣食起居我都要一一过问。
我是真的喜欢承元。
小小的手,一抓一抓,脚丫也小小,鼓胀胀,一蹬一踹有劲得很。
生产之后的覃苏总白着一张脸,似乎把一身的血气都给了承元,也不大爱动,终日卧着。皇帝来看了几次,也心疼她梳妆迎驾疲惫,渐渐就不来。
承元刚满百日,礼部说要借着明德皇贵妃的福气为皇家开枝散叶,坚持要皇帝选秀,皇帝拗不过,终是天南海北选了八名秀女入宫,为了安慰覃苏,封覃母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覃家入皇室宗谱。
覃正晏成了堂堂正正的皇帝老丈人。
借着谢恩,覃母入宫看望皇贵妃娘娘。
那日赶上我去椒房殿,坐在外间等,隐约听覃母絮絮,说是皇帝暗示覃父告老,覃父竟又婉拒了一次,当今覃氏叔父子侄不止朝堂,似在军中也有布局。
覃母兴致勃勃,五句里有三句在讲朝堂与覃家,仿佛不是来看望女儿,是来会见盟友。
覃苏白着一张脸,不施脂粉掩盖,覃母到底是心疼,几近落下泪来,临别仍感慨,“承元字号宏大,别有寓意,定要用心栽培。”
送走覃母,我觉得累,回到翠微宫匆匆洗漱就歇下了。
次日睡醒,茗桦来报,说椒房殿传了口信过来,邀瑞贵妃娘娘同用午膳。
我急急赶去椒房殿,覃苏难得坐着,寝殿里红罗幔帐依旧,衬得她坚硬而脆弱,像一片薄薄的玉。
我知她早有决断,却也知取舍之痛如剐心,承元突然哭起来,隔着房间传来乳娘轻哄的声音。
我过去抱住她。
太后娘娘薨,皇后终于坐稳了氏族的江山。
或者说,氏族已经没有江山了。
徐家与张家彻底撕破脸,借着天子盛怒,张家连上了一个月的折子,将这么多年徐家藏污纳垢的破事都抖落了个遍。
一贯坚强的皇后娘娘频频在后宫哭诉,搂着大皇子在皇上跟前掉眼泪,掉一次眼泪徐家便多死一批人。
周家聪明地将票投给了皇后娘娘,成为了张家的绝对拥蹙。至此三姓氏族彻底姓张。
皇帝不知道皇后到底想干什么吗?
我认为皇帝一点都不蠢,他看着皇后做戏,乐得让这个女人自编自导自演,反正最后都是由他这个天子坐收渔利。
这一套他用惯了的。
太后娘娘失势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那些政治投机客们不再登翠微宫的门。
我很不高兴。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虚荣而没见过世面的商户女沉不住气也是很应该的。
我变得喜怒不定,常发脾气,有一次甚至将茶盏摔到春桃身上。
其实也不怪我,春桃跟我太久了,那些当秀女、坐冷板凳的日子总是实实在在地刻在我和她的脑子里,她便总是无法全心全意地拿我当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