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之后的覃苏越来越沉默,常常坐在亭子里望着湖水发呆,我也不逗她说话,椒房殿里她是宠妃,曾经的翠微宫里她是覃家女,如今在太清湖边,她能做一会儿自己就做一会儿罢。
有一日覃苏在垂柳亭里呆坐半晌,突然开口对我说:“江致远在京郊置了两房农宅。”
我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压下异样仍闲闲地问:“江大人是江南四郡的总都督,为何要到京中置宅子。”
“江致远现下是河北三省的督军了。”覃苏摇头,“江南水患一事他虽被罢职,却赈灾有功。”
覃苏停顿,给我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嗤。”
“又有我父亲覃首辅暗中助力。”她接着说,“河北三省的督军,连京城的防务也管着一半。”
“不知他又送了什么礼?”
“男人倒也不是干什么都要靠送礼——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帝信任他,他自然东山再起。”
“信任他……”我更想笑了,甚至无端激动起来:“怎么信任?靠一个一个送到床上的女人?不说我,你别说你不知道——勤政殿里,出入了多少舞女歌姬,都是些清倌人……有的甚至是良家……最后一顶黑轿抬出去——多少女子的命!就为了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游戏!”
我激动得站起身,说完这些话又泄了气,“真可笑。幸亏我爹有些钱财,我能卖个好价钱,真是谢谢他江致远。”
覃苏并没说些安慰我的话,她还是那样轻轻缓缓地说,“你爹,大概就在京郊那套农宅里。”
江致远找到了我爹。
覃苏说,我爹是个很聪明的人。当年,领着商队走安南回来,皇帝大悦,准我爹面圣献宝。江志远兴致勃勃为我爹谋划着面圣之时如何说、如何做,我爹却跟江大人求,什么恩德也不要,就想要进宫见我一面,还说若实在是碍着外男不入后宫的规矩,便让我娘来。
原来这时江大人已不再与我爹称兄道弟了。
江志远骂我爹是个没出息的蠢货。
我爹却执意道,男人功名只为妻女安康顺遂,还劝江志远该早早成个家。
后来我爹面圣的事情自然是黄了。江志远一个人上了朝堂,将功劳高高地揽到自己身上,我爹便又求他,若有贵女进宫,让我娘扮做侍女跟着也可,只远远地见上庄贵人一面即可。
江志远找了好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直到我爹扬言再不替他做事,江志远便拿出一叠家书摔在我爹面前。
那是我写的家书。
我谨小慎微的快乐,我茫然无措的悲伤,他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江志远手里,我爹屈服了。
撕破了脸面,江志远开始肆无忌惮。
他不再满足于我爹辛辛苦苦地建商队、通商路,他开始索要大量的现银。江南的商户们见风使舵,表面上顺服,背地里开始默默与我爹割席,可恰逢皇帝新封了三品皇商,我爹一边撑着商队、另一边撑着江致远的供奉,沦落到暗中变卖产业的地步。
我娘就是这时病倒的。
一开始也许是真病,大姐二姐都急急忙忙回了娘家,淮安城里的大夫排着队来我家报到,我娘的病却无一丝好转。后来我爹寻了一位安南的巫医,每隔半月上门一次,算是控制住了病情,两位姐姐也常常回家看望。
因为娘生病,我爹以精力不济为由向姜致远请辞,江致远当然不肯,第二日,庄府就人去楼空了。
庄家金蝉脱壳,我进冷宫。
江致远因祸得福东山再起,找着了我爹,又偏偏我侥幸做了贵妃,他不敢轻易地杀了贵妃的爹。
“我还有用……我越有用,我爹就越安全。”
“是”。覃苏答。
“我娘呢?”我死死攥住帕子,不让自己声音抖得太厉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好事,我知道了,意味着江致远也有可能知道——”
“我要杀了他——”
他害我爹,他算计——他拿我庄家一门的血肉做垫脚石,他毁我一生——
他是畜生!
我简直等不及——
“别说气话。”覃苏还是那样平静,“你想好了吗?”
我在太清湖边飘扬的柳絮里,几乎瞬间就确认了。
让他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