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苏只对我说。
我明白。
这世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滚滚洪流,我是别人的棋子,别人也是我的棋子,有的棋子之间糊里糊涂生出些真心,有的棋子之间睚眦必报地生出些仇恨。
我如何恨她呢?
她与我又有何不同呢。
我托覃苏帮我去查我娘的事。
我娘到底病了没有,我爹到底逃到哪去,我的姐姐们是不是安好,庄亦然有朝一日逃出生天还能不能在世上有个家。
皇帝祭天回宫,覃苏又要勤勤恳恳地扮演她的宠妃,日常与我作伴的仍是江瀛心。
江瀛心像个傻子。
她说:“皇帝日日都去椒房殿,太后也不管管他。”
我逗她:“那你去启禀太后,请太后去管呗。”
江瀛心:“我看上去很像傻子吗?皇上根本不听他娘的。”
我:“……你好像在骂人。”
过一阵子,江瀛心又说,“听说皇上喜欢吃北江里的鳇鱼,鳇鱼是什么鱼?我在东瀛从未听说过——东瀛人最会吃鱼,我若将鳇鱼做得美味,皇帝就肯来琅璍宫了吧?”
我唤春桃,“春桃你去跟御膳房说一声,有个御厨专门从北江来的,专会做鳇鱼,今日给公主娘娘准备两条——”
江瀛心:“我去御膳房拜师。”
我:“做好了端到翠微宫就行,我先替明德皇贵妃尝一尝。”
江瀛心:“……你好像在使唤我。”
又过了一阵子,江瀛心又闲不住:“明德皇贵妃到底长什么样啊?”
我:“你又不是没见过。”
江瀛心:“我只远远的见过,她根本不理我。”
我:“不理你很正常啊,她跟你又不熟。”
江瀛心:“你到底帮我传话了没有?我不跟明德皇贵妃抢皇帝,她只需要,把皇帝稍微分给我一点点就行了。”
我:“……她倒是想。”
覃苏回宫后,皇后卸下重担一般,鲜少走出明华殿,甚至学着太后念起佛经来。
大皇子的事情始终在我与皇后之间横着,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总觉得欠皇后些什么。
覃苏劝我不要怕,她说皇后是氏族里磨出来的,一块糖糕背后有多少弯弯绕绕她定是懂的,不至于真的怪我。
拖来拖去,拖到小厨房修好那日,我还是亲手蒸了桂花糯米糖糕送去皇后处。
皇后的腿彻底废了,如今只能勉强扶着走,站久了就钻心地疼。
我举着糖糕盒子久久地跪在皇后娘娘跟前,举到胳膊直抖,皇后娘娘仍不肯理我。
后来还是铃笙——皇后身边的大姑姑,很得脸,从前与小翠常常说话——铃笙姑姑领了大皇子来,大皇子还是那样单纯莽撞,见到我欢喜得很,说“漂亮的瑞妃娘娘真漂亮!”只是懂事得不再吃糖糕,“吃糖糕娘会摔倒,娘很疼。”
“我不吃了,娘吃糖糕吧!”大皇子将我手中糕饼取下,往皇后娘娘怀里塞,“娘吃糖糕,糖糕甜,就不疼了。”
皇后娘娘嘴唇发抖,捧着糖糕的手也抖,忽地站起来,直指我面门:“我杖毙了你——”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铃笙赶忙去扶,皇后却如泄了气一般委顿下来,“我杀了你……你害我!我的腿……我的儿子……”。
铃笙将大皇子带下去,我跪在地上低伏着,直到皇后哭累了,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正色与我道:“是覃苏让你来找我的。”
皇后果然如覃苏所说一般通透,我只好答“是。”
“你告诉她,有寿康宫在,明华宫就只能做氏族一半的主。寿康宫年纪大了,寿康宫出来的药,寿康宫自己消受罢。”
我又当回瑞妃娘娘。皇后不管事,覃苏躲懒,江瀛心眼睛只盯在皇帝,许多宫中杂事只好落到我身上。
其中,我做得最愉快的事当属给小花匠升职。
我准备了满满一匣金子,要春桃去把小花匠叫来。
春桃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娘娘,如今不能再称花匠了,如今是正经的花木管事,从八品呢!”
茗桦姑姑跟在后头掩嘴笑。
花木管事进了翠微宫也乐呵呵的,我才看清他长了一张方方的脸,眉毛粗得快连在一起,身量尤其高,想来趴在狗洞跟前与我说话属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我将金匣子递给他,他倒是不客气,谢了恩就紧紧抱在怀里,怕金子飞了似的。突然又想起什么,将金匣子放下,手揣进夹袄里摸索,捧出一枚玉如意来。
“娘娘您说过,这是庄夫人给您带的……衣裙也用不着这么多钱……我想想办法,就没当这个,就留下了,今儿终于能再还给您——娘娘,娘娘小的说错了,您别哭啊娘娘!小的错了错了错了……”
我从没想过还能见到这柄如意,当下泪如泉涌。花木管事大人慌得两手乱划,又想磕头,又似是想把如意递给我,反而险些要把我的如意摔了。
还是春桃大喇喇地将如意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数落花匠:“这下显出你有心了!还不谢恩!”
那花匠忙不迭地磕头,又哭又笑地,抱着金子退出去。
翠微宫复宠之后,春桃去御花园就更频了些。做宫女毕竟不长久,我有心放春桃出宫去,便将许多工人杂役的繁杂事丢给她去管,不再将她拘在身边。
茗桦姑姑年纪大些,遇事稳重,渐渐开始到我身边贴身伺候。
翠微宫慢悠悠地过了夏秋,又要入冬。
立冬那日,椒房殿传信:明德皇贵妃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