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皇帝看穿没有,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可是他皇帝做久了,早看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演戏,我与覃苏演得这样真这样美,他是满意的。
皇帝复我庄瑞妃的位分,我仍住在翠微宫,与之前不同的是,我如今不得不做一宫主位了。
覃苏安排了好些人手与我重修翠微宫,我大刀阔斧地改建,阖宫上下只留西偏殿门口的那两棵柳树。
我本意一切重新开始,连旧宫人都不再用,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宫殿刚修整好,茗桦姑姑就领着七个宫人齐刷刷地跪在我跟前,“求瑞妃娘娘垂怜。”
“阖宫上下都知道我们是翠微宫的人,一起经历了这些,再不想分开,求娘娘垂怜。”
我知道他们是舍不得,已站了翠微宫的队,吃了苦头,好容易熬出头,哪舍得端到眼前的好日子。
毕竟是一起卷过铺盖的人,春桃也站在我身后悄悄抹眼泪。
我看着跪在地上低伏的人头,这小宫女分去了别处也许就再也打不上叶子牌了,心一软,再也挺不下去,又都留下了。
我虽恢复位分,却完全不指望皇帝宠爱。
宫里上下都知道,连江瀛心都知道——我只是个跟着明德皇贵妃借光的配角,这宫里,不论规矩,不分长幼,如今要紧的只有明德皇贵妃一人。
皇帝夜夜宿在椒房宫,有时在勤政殿看折子久了,覃苏便去请,提一盏宫灯,静静地站在勤政殿门口候着。安福贵战战兢兢请她进殿去等,覃苏轻声细语说一句“不劳烦公公了”,仍站着不动。
不出小半个时辰,勤政殿里的大臣们一准儿灰溜溜地排着队出来,皇帝不是掀桌子就是骂娘,“在这啰嗦半天都是废话,想好了再来回朕!”覃苏就与这些大臣们笑咪咪地打招呼,或问候家中子女,或关心令尊高堂,等大臣们都走了,皇帝就像个孩子似的奔出来,将覃苏的披风围紧,将自己热乎乎的手掌往覃苏脸上贴,责怪她风里凉为何站这么久。
“等着皇上,多久也不久的。”
皇帝动容,带着覃苏往殿内拥,覃苏却不肯,执意要回椒房殿。几次之后,皇帝回过味来,终于想起曾经勤政殿里流水儿的舞伎伶人荒唐事,覃苏不愿在勤政殿,皇帝反而窃喜,以为他的明德皇贵妃终于在意他。
于是皇帝渐渐地不再回勤政殿了。
内臣外臣,军情政务,都到椒房殿回报。
我只去过一次椒房殿。
那是宠妃的宫殿。十二重芙蓉帐,笼着从梁上垂下来的八颗夜明珠,摆着四五个矮几——过分地矮,放着酒具和铜香炉,没有椅子,只有满地软毯,帷帐从床上蔓延到地毯上,床头立一方大铜镜,照映一室春色。
时已入夏,建明帝登基九年,按祖制行祭天大礼。明德皇贵妃格外重视,着礼部重修九明山陵殿,建社稷坛,坛身四方,长宽十米有余,通体白玉,其上又建金顶,正午阳光照耀下宝光灿烂令人不敢逼视,寓意五谷丰登、社稷兴旺。
朝堂上下早已默认,覃苏将与皇帝共行祭祀大礼,没想到当日坐着凤辇与皇帝一同出宫的仍是皇后。
覃苏就是在皇帝出宫去行祭天礼这日邀我去椒房殿坐。
她舒舒服服倚在红绡帐下软垫子里,对我说:“跪跪起起一整天,累的半死,不过是做样子给人看。”
“你已将好处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了,自然是不在意这些表面样子。”我呷一口茶,如今覃苏的茶真真是极香,江南产龙井,我从小到大却也从未喝过这样清香的绿茶。
再也不用吐茶沫子了。
“不是不做——我只是想明白,只要做样子给皇帝一个人看就行了。”
“做样子——”我惊诧抬眼望她,她竟然说得这样直白。
覃苏看我惊讶,反笑,“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传闻是这样的:皇帝爱惨了我,频频到九明山去求我,我终于被他感动,回宫做皇贵妃,凭着皇上的宠爱享尽荣华富贵,是不是?她们都是这样说的是不是?”
“她们都信……这样很好……”覃苏眼神平静,“周围的人都信了,皇帝就慢慢也信了……可是我知道你不信的,亦然,你不会信。”
我仔细地将茶盅摆回茶盘里,我的确不信。
我忘不了皇帝喝醉了,在翠微宫门口叫“阿苏阿苏”,覃苏将他劝走。皇帝走后黑暗里独留一盏小灯,覃苏在那盏灯里背靠着朱红宫门咬着嘴唇哭。
我也忘不了明华殿里藕荷色的荷包散落一地,皇帝命人把柳嫣嫣拖走,覃苏梗着脖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皇帝却不看她。
怎么去了九明山,覃苏就被皇上的虚情假意感动了?呵。怎么覃苏去了九明山,皇帝就突然长出心了?
“你看看这椒房殿吧。”覃苏叹了一口气,信手一指,做好了准备要告诉我一个大秘密,“我回宫的时候,椒房殿已建好了。”
“这里不住我,就会住别人,也许是另一个怜贵人——是,我知道怜贵人的事。”
“我没见过她。可她是因我而死的。我也会难受的,亦然,我也难受啊。”
“柳嫣嫣,然后是你,然后是小翠,再然后是怜贵人——什么时候是个头?还得有多少人填到这坑里?”
“其实快了,亦然,快了。”
“小翠死的那时候,我坐着那顶金边的黑轿子,我就知道皇帝的耐心要用尽了。”
“大皇子的事给皇帝提了醒——他如今要一个儿子。”
“他首先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女人。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和亲眷,不是任何势力的棋子。他要这个女人完全仰仗他的权力和宠爱,他要这个女人盲目地臣服,他要一个纯粹属于他的女人生一个纯粹属于他的儿子,然后让他纯粹的儿子纯粹地继承他的江山。”
“他长大了,他在各方权力的斗争中打下了自己的天下,他在皇位上迅速地明白了自己的孤独。他开始建椒房殿,并不拘泥于其中住的是谁——他在挑选这个女人,也许是你,也许是江瀛心,也许是选秀入宫的其他人。我,让他挑了我。”
“我是在那顶小轿上想明白的。我愿意当这个只属于他的女人。”
“我背叛了我爹。我将我爹与江致远密谋藏兵的事情告诉皇帝了。”
“我以为我去了九明山,我爹就能懂事退休,皇帝得偿所愿,不要再争斗——我爹不肯,眼见着我在九明山不成了,他就谋划送我的小妹妹入宫。”
“我入宫的时候我妹妹才八岁,八岁啊!小手细柳柳,眨巴着眼睛看我,要我给她讲故事,我爹已经六十岁了!六十岁了还做梦要当太上皇!”
“覃家的女儿都是我爹的棋子。”
“我若真的生了儿子,我爹也不会让我长命百岁的。”
“我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不愿意明白罢了……我这么不听话,我自己不知道么?真的生出皇子来,皇帝不杀我,我爹也不会让我活……”
“总归是要当棋子,不如找个权力最大的棋手,说不定能挣一挣。”
“我让皇帝到九明山去,我让他,挑了我。”
“然然。”她轻轻地叫我,“我只能对你说。你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