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玉柳一般的女子进宫走了一遭,如今只剩下一根金簪子。
怜贵人死去的消息让江瀛心害怕。
她蹲在两块砖的洞口搓手,“你说这人就死了,也没个说法,好歹是个贵人呀!”
“贵人就是个称呼,又不是真的贵。”我也蹲在两块砖的洞口回答。
“皇上呢,的确是很喜欢怜贵人的,可是呢——我不是跟她争风吃醋哈——这个怜贵人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我顺着她问。
“她不是皇后的表妹嘛,皇后本来对她很好的,皇上对她也好。”江瀛心讲得起劲,“可是这个怜贵人本来是端着的,你没看见她你不知道,她冷着脸不搭理人那个劲儿哦,据说是跟那位明德贵妃一模一样呢!”
“你又没见过明德贵妃。”我撇嘴。
“都这么说的嘛!所以说,她本来端着的,从不主动去找皇上的,皇上找她也只不过听听曲下下棋,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一天就去勤政殿候着了,皇上自然留着她啦,可是她侍寝了之后一点儿也不高兴……她不是来拜我嘛,我好歹也是一宫主妃,她侍寝之后要给我请安的,那天早上,她眼睛红的哟!”
莫不是皇上玩的太过了,我腹诽。
江瀛心接着说,“她问我,有没有喝过汤药——我当然喝过啦!太医都要请平安脉的呀!汤汤水水不是日日都要喝,我以为她吃喝不惯,我还安慰她,还送她两盒蜜饯子。”
我无语,“她说的是避子汤!”
江瀛心不在意地摇摇头,我听得见她一脑袋的金链子哗啦啦响,“避子汤怎么了?皇上让喝什么就喝什么呗,总之,她侍了寝反而不高兴,连着几日都不高兴,还跑去皇后娘娘宫里说那些混账话。”
江瀛心自顾自接着往下说:“我约么着……要不就是汤的事情……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避子汤,不能生孩子,在宫里就没个依靠,但也不至于非要寻死吧,宫里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我就是觉得……是不是跟九明山有关……其实皇上最近去九明山也多了很多次,那天皇帝从九明山回来是高兴的,他之前从没高兴过……是不是九明山那位说什么了,你说,是不是明德贵妃娘娘,要怜贵人死,怜贵人才死的?”
明德贵妃明德贵妃,她都不要这名头了,怎么还白白地供养着红墙里这么多张嘴?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也是,你在这狗洞里头,自然是不知道——”
“江瀛心!”
“哎呀我这不是巴巴的问你来嘛!就只有你认识她了……那些宫人,说她美,说她眼里不揉沙子,说皇上惦记她;皇后,说她明德,说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也说她冷漠;你,她们都说你像她,可你整天一副死人脸……”
“江!瀛!心!”
“反正你肯定不像她……她就要回来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人……我们都是被磋磨得折了脊梁骨的,明德贵妃可不是……这个怜贵人学明德贵妃没学明白给自己学死了……我挺好奇的……我有点害怕……”
“你说什么?”
“我有点害怕,明德贵妃回来了,皇上会不会就不理我了……会不会瞧不上我,一下子两句话也给我赐死了……”
我一下子扑过去,恨不得把脑袋塞到砖洞里:“你说,覃苏要回来了!你再说?”
“是啊,明德贵妃要回来了,我消息很准的!你好歹和她一起翠微宫住了那么久,她挺喜欢你的吧?你给我说说好话……我没什么别的心思,我知道她与皇帝是旧情,有多年的情谊,我不与她抢,她把皇帝分我一点儿……”
我一时间竟觉得天旋地转。
为什么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做这四方红墙的斗鸡笼里最红的那只鸡么?
怜贵人死了!她给我的金簪子还暖和和地揣在我怀里呢,人怕是早已凉透了!覃苏,覃苏你急着回来顶怜贵人的缺么!
“喂!你说话呀!”江瀛心急得捶墙,“明德贵妃娘娘回来,她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你得告诉她我对你好的呀!我们是一伙的,告诉她别闲着没事对付我……喂!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江瀛心走了。走之前往狗洞里塞了一床棉被,格外沉,我与春桃扛回西偏殿去,拆开来才发现棉被里扎扎实实卷了三斤糕饼。
“绿豆……呜呜酥饼啊!”春桃咬了满嘴的酥饼皮,嗷呜嗷呜地叫唤,听着像要哭出来。
糕饼不像大米炭火之类,有心人稍微瞧仔细些就知道是宫里哪个小厨房的手艺,江瀛心冒了风险、下了血本来讨好我,她的消息定然是真的。
我留了几块春桃从前爱吃的,剩下都给了茗桦,让她拿去给宫人们分。
茗桦感动得不得了:“这些都是主子们吃的东西……”
我不在意:“翠微宫早已没有主子了。”
不,也不是,翠微宫的主子就要回来了。我冷静下来,歪在小马扎上想,覃苏为什么要回来。
我早已经不怪她了。
柳嫣嫣的命不是覃苏能救得回来的,当时我不懂皇宫,也不懂皇帝,如今我已经在这几大势力的夹缝里苟活了六年了,我什么都明白了——皇帝下得一盘大棋,既要拿掉孩子绝氏族的后路,又要借力打力敲打覃家别太嚣张——当日拖下去的不是柳嫣嫣,就是我。掷骰子而已,我命大罢了。
也许皇帝舍不得我爹孝敬的财宝,也许只是安福贵,我爹送进宫的金玉细软估计也过了安福贵的手,也或许只是运气好,总之那些包着五行草的香包是随着搜宫的队伍一起去的,皇上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呢。
或许太后能。
我摩挲着袖子里的小瓷瓶。
孩子是氏族的后路。
张、徐、周三大氏族,太后姓徐,皇后姓张,太后是皇后的表姑母,可权贵之家哪有亲情。太后早就觉得张氏皇后无用——大皇子是痴儿,痴儿不能继承大统,痴儿就是废子,痴儿对氏族无用,痴儿早就该死,痴儿死得其所应该感到荣幸。
现在的大皇子死了,氏族才能有新的大皇子。
所以太后才让我生孩子,我生出儿子就可以死了,儿子变成某个徐氏的儿子。
我生不出儿子就让我去杀大皇子。
我不禁自嘲地笑出声来,呵,缺衣少食的冷宫竟让我变得聪明,看清了这许多。
覃苏早已看明白了罢。
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为什么还要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