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了。
太后的铅粉将她的脸渗进了永远的瓷色。
她好似刚哭过,泪痕还没抹干净,扯出一副笑脸,让我喝她那茶沫子撇不干净的茶水。
我没有心思喝。
不知如何开口,索性直接跪下了。
“救我。”
我垂着头跪,蹦出两个字竟带着哭腔,嘴一瘪,想把眼泪憋回去,再张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救我……”
覃苏慌慌张张站起来扶我,太着急,将桌上茶杯都扫落到地下去。
还未等她俯下身来,我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将她双腿抱住了,抱着哭:“救我啊——”
我只说得出这两给字了。
我从未这样嚎啕大哭过,做女儿时无事值得,做贵人时不知世间风冷,做妃子时无人听——
救我啊!
救救我!
让我走,让我不用去杀人,让我去看看娘,让皇帝老儿忘了我,让覃首辅与江致远放了我爹——
救救我啊!
何时解脱啊!
覃苏你救我啊——
最后是覃苏抱着我,与我一起瘫坐在地上,将我放在怀里,像哄小儿那样拍着哄。
她的眼泪流进我的衣领子里,她也不说话,许是怕一张口就要和我一样哭得止不住——总有一个人要撑着,我撑不住了,来找她,她就要撑住才行。
她一直撑到离开。
小翠先来催,将我拉开,我已哭得脑袋空空,嘴里说的话多了一句;“我要娘啊!我要我娘!”
覃苏眼睛红红,也空空地说着:“没事的——眼下,顾好自己——”
我终于反应过来,我要问她如何破太后的局,如何才能救下大皇子,如何不杀大皇子也能保下我的命。可还没等我问出口,突然闯进来四五个侍卫模样的人,穿戴宫中衣服式样,硬生生地将覃苏从我身边拖走了。
小翠上去拦,先是抓着侍卫的手,被甩开,我与春桃也冲上去,也被甩开,再冲上去,那侍卫们便分出两个专门对付这几个女人,小翠急了,不知如何捡了一片碎茶杯瓷片,直冲上去往侍卫手上划,侍卫见了血,反身拔刀,我只见眼前寒光一过,小翠的血就涌出来了。
很多血,一直涌。
春桃开始尖叫。
拔刀的侍卫不再纠缠,三步并做两步追着前面的人去,我扫见他们压着覃苏上了一顶小轿,我追不上了,喃喃地喊“大夫”,春桃像被我叫回了魂,冲过去抱起小翠,大声唤人。
九明山上没有什么人。
小翠一直出血。
我与春桃抱着她,抬到我自己的轿子上,急急地往皇宫里赶。
雨还在缠绵。
下山路滑,抬轿子的轿夫万分小心仍偶有跌撞,就在这些跌撞里,小翠吐尽了最后一丝气。
我看着她的脸灰败下去,那张我初入宫时笑盈盈地说着“松一松”的小翠,张着嘴费力地喘。
我失去笑盈盈的小翠了。
临死前她拽着我的袖子,求我照看覃苏:“念在她照看你的份上——”
我啊啊地哭,一边哭一边求小翠不要死,手上紧紧地抱住她,将手徒劳地往冒血的伤口上按,渐渐地血不再涌出来了,轿子停了,守宫门的侍卫开始盘查,春桃整理神色,将帘子掀开一角,亮出瑞妃娘娘的腰牌。
侍卫不敢多拦,我就这样抱着小翠行至翠微宫门口。
茗桦带着翠微宫的小太监出来迎,我一身血污,不敢下轿,喝令他们都回去,只春桃并轿夫一起将小翠抬到西偏殿。
雨停了,九明山的泥水裹在轿夫身上,在整洁干净的宫道上留下两道狼狈的脚印。我两眼空空,浑身无力,望着那脚印出神,突然发现那脚印过于凌乱,似乎不止两道。我又向前奔去,果然,从翠微宫门口的一片泥泞中,又有两道泥脚印蜿蜒出去,已被雨水冲刷得零散难认,但仍固执地向勤政殿的方向延伸。
我霎时想起九明山上那顶小轿,乌顶金边,覃苏被侍卫塞进去,原来粼粼地也进了宫中。
所以小翠才拼死去拦。
“那轿子是装死人的。”
我木讷地望着泥泞的痕迹,拽住心脏的那根绳子似突然断了,心向下,往无尽深渊里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