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下去。我想活着。
我要我娘活着,我爹活着,庄家也活着。
而为了这些我在意的人的性命,思来想去,我竟然什么也不能做——但凡我有所求的,都会变成重重砝码压在我父亲、我娘、整个庄家的肩膀上。
我想回家。
我好想娘。
春桃说我病了。浑身提不起力气,眼皮总是滚烫,我索性不起床,就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娘。
娘不喜欢雨天。姐姐们可回家了,帮着娘把衣服箱子晾一晾。娘是不是瘦了。
我上次见娘,娘在我离开淮安城的轿子后头哭,那是最后一面么,如果娘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娘一定舍不得我伤心,一定会使劲使劲笑的。
我宁愿从不做这个天之骄女,我不要这前程,这算什么前程?
妃子,贵妃,皇贵妃,皇后,又如何?
我不如做个没出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爹娘身边陪着,就让淮安城大小门户的女儿家们笑话去吧,随他们笑话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笑话我,娘也不舍得她的小女儿孤苦伶仃独自躺在榻上糊涂着发热,娘会一边数落我一边陪着我,催着爹去请大夫,做甜糕哄我咽苦药,将家中的软垫子都寻来堆到我榻上让我靠着舒服些。
我躺了三天。
寿康宫来人,太后要见瑞妃娘娘。
生了病,不看大夫不吃药,没人关心没人哄,也会痊愈的。
春桃将我换上孔雀蓝的宫装,细细绾了头发,描眉点唇,拾掇出一个体面的瑞妃娘娘去见太后。
寿康宫一如既往地富丽堂皇。
春桃被拦在门外,嬷嬷将我一路往里头领,过了平时与太后请安的正殿,来到我从未踏足的佛堂。
佛堂金灿灿,十八尊金佛前燃着细细的线香,那是庄家献上的金佛。太后娘娘面朝金佛,盘坐在细纱屏风后,我按嬷嬷的示意跪在屏风前的蒲团上,跪拜请安,太后不语。不多时,嬷嬷端上一张托盘,托盘上两个瓷瓶,一只朱砂红,一只骨瓷白。
嬷嬷字正腔圆道:“瑞妃娘娘且听仔细了,老身只说一遍。红瓶是毒药,服药后十二个时辰后发作,必死,无解。白瓶是假死药,服药后即刻发作,口鼻出血,鼻息脉搏微不可察,六个时辰后需服大量清水即可醒转。”
我不解,却有不祥预感,心不禁揪在一团。
嬷嬷又道:“太医院院判大人医术高超,奈何心术不正,瑞妃娘娘调理身体这么多时日也不见好,恐怕也是心术不正。”
我生不出——太后知道了。
嬷嬷并不在意我的反应,接着道:“大皇子已年十一,仍未开蒙,资质愚钝,留在皇家占据嫡长子之位,日后恐引储君之争,于江山社稷不利,望瑞妃娘娘为国分忧。事成之后,瑞妃娘娘可服用假死药避险,太后娘娘将安排瑞妃假死出宫,与家人团聚。”
我猛地抬头看向屏风后的那个女人——木鱼声未停,她仍沉默。
我生不出孩子,已是弃子中的弃子,只好用我来杀人……
嬷嬷再道:“江南水患,庄家已然力竭。若瑞妃娘娘动作利落,庄夫人闭眼前或可再享家人团聚之乐。”
太后再不会见我了。
她识破了我纸糊的诡计。
她轻抬贵手,将我拨拉到另一个死局中。
笃、笃、笃。
佛堂金光灿烂。
这是拜佛的人给我最后的机会了。
笃、笃、笃。
你死,还是我活?
一命换一命,我可以自由吗?
笃、笃、笃。
可笑啊可笑。
庄亦然,你忘了,在红墙里,你从来都没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但我仍有路没有走尽。
总归都是死,死之前我要上九明山,去找覃苏——我要去找,手眼通天、牵挂着皇帝的心的明德贵妃娘娘,去找操纵者天下清流政客、摆布着江南庄家和江南四郡巨大财富的覃首辅的女儿,覃苏。
这一年京城的雨真多啊。
细细密密的雨丝将九明山笼罩着,雾气包裹着树木和房屋,回头望去皇城只剩一座模糊的影子。
我坐在轿子上摇啊摇,如今瑞妃娘娘有轿子坐了,也可以随意出宫了,可我想要的好像更难了。
覃苏的小屋在雨中显得分外朴素。
迎我的仍然是小翠。
算起来我与覃苏也不过在翠微宫朝夕相处了一年有余,两年都未满。她那么不爱说话——还没有小翠与我叽叽喳喳说得多——我怎么这么多年都如此认定她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