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去九明山了。”江瀛心嘴巴瘪瘪的。
我心下一顿,皇上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知道覃苏还忍不忍得住。
江瀛心晃晃头上花里胡哨的劳什子,像是逗自己玩儿似的,又说,“那明德贵妃娘娘,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么?”
我很高兴江瀛心对覃苏用了尊称,“当然开心。”
“那她为什么要走呢?”
我突然发现,她这个语气好像要跟我谈谈心,而我并没什么可谈的:“我不知道。”
“她一定是不开心的。你们都不开心。我真不明白——我从知道要嫁给皇上的那一刻就是这样想的——我简直开心极了,我只需要伺候好皇上,就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皇帝开心我便开心,皇帝不开心我便悄悄地开心,甚至和你争两句嘴斗两天气也蛮有意思的,在哪不是活着?你们,还有皇后,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待见皇宫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好说:“注意你的言辞,你不是嫁给皇上,只有皇后才是明媒正娶的‘嫁’。”
我本来就是个拙嘴笨舌的人。
江瀛心也没指望我真的回答她。
春桃将手里的馒头渣子分了江瀛心一半,江瀛心极自然地接过来,和我一起一抛一抛地喂了一下午的鸭子。
今年雨水大,鸭子格外肥。
我小的时候最爱吃板鸭,每到七月中,娘就嘱咐着管事去庄子上收肥鸭,鸭子收拾好,单将鸭腿拆出来,用葱姜腌着,在阴凉的地窖里放上一夜,第二日晨间用白水烹熟,再放到地窖里凉上半日,晚饭间方能端上桌。
娘总是念叨着家里的菜窖小了,想要另辟新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知现在辟了没有。
娘现在是诰命夫人了,辟个菜窖还不是小事一桩。我坐在轿辇上摇摇晃晃地想,覃苏与我说过,先帝在时,宫妃满五年可启请回乡省亲一次,如今我封妃已两年有余,再熬上这么两年,我便可回乡看看我娘,我娘该有多高兴。
我想起刚入宫的时候,磨破了脚也不敢说,如今竟是六人抬轿的瑞妃了。淮安城大家大户的闺阁之间,当是传遍了我的美名,每每说起,爹娘该有多骄傲。
她们可知道我在皇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总归是好日子。
这些年来,看着红墙里的女子生死来去,我竟能完好地活着,这已是求之不得的好日子了。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翠微阁□□里种了很多毛竹,雨打下来的声音特别好听。
我在安静的雨声里忍不住一直想,如果我和覃苏晚一点儿进宫,如果我们能和现在秀女名单上画像里那些女孩子交换一下,柳嫣嫣就不会死了,覃苏就不会被逼得守皇陵去,我们没见过北堂芙蓉和荣悦的血,我们就能开心地喂鸭子,能为了皇帝的温柔和宠爱争风吃醋,就能有声有色地在这四方高墙里活下去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春桃慌慌张张将我摇醒,信局里素来替我传信的小太监突然到访。
大雨将月色遮得严实,我披了外氅去见那小太监,只见一个湿漉漉的小小人影跪在廊檐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庄家大小姐传的口信,庄夫人染了疫症,本是不让说……遍寻名医已经一年有余,现下怕是撑不住了,若即刻启程南下,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手脚四肢竟全麻了,思考不得也动弹不得,还是春桃先反应过来,给小太监包了银子,安排人领着去换衣裳取暖,我就在廊檐下呆呆站着,我娘怎会……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