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懂事,你还真是个属鹌鹑的!”太后道,“争宠、争宠——要争的!哀家于这后宫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孩子——你这样的脸蛋,这样的花容月貌——啧啧啧,都说你长得像覃家姑娘,哀家看来,先来后到罢了,论颜色,覃家姑娘未必比得上你。”
太后激昂起来,“瀛心公主……花架子而已……皇帝,男人么,喜新厌旧,总要找些新鲜的——做皇帝的女人,花儿哪有日日红的?子嗣,子嗣才是根本!有了子嗣,你才不是可有可无的女人,你是皇子的母亲!”
“母凭子贵,嫔妾明白。”我小心接道,窃喜太后并未纠缠能不能生的问题,看来不是诓我的话。
“明白什么?你不明白!皇帝年纪大了,该有皇子了,先皇当时未继位就生了三个儿子了!你们一个个的不争气……如今轮到你头上啦,宫里头没有别的女人了……皇后彻底不能生了,江瀛心就是个贡品,难不成让那些贵人去生?让那些美人、秀女、外头抬进来的脏的去生?”太后娘娘已起身做演说状,仿佛屋子里有几十个瑞妃娘娘在听她训话,来回踱步,最终停在我面前,“让他们爬到你堂堂瑞妃娘娘的头上去?嗯?你不明白——嫡长子啊!”
我的确不明白:“大皇子是嫡长子……”
“那是个痴呆儿。”太后娘娘不耐烦地挥手,“你若生了男孩,哀家可做主过继到皇后名下将养,日后找个合适的宗室再将大皇子过继出去……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生出男孩儿,哀家就能让他是嫡长子——要快!”
我心里渐渐明白了,脸上仍要装糊涂:“可是……皇帝日日在琅璍宫……公主娘娘说不定已经有了……嫔妾……”
“不可能。”太后斩钉截铁道,“皇帝不会让一个蛮夷生孩子。皇帝还没昏了头。”
皇帝也不会让一个商女生孩子,我腹诽。
我沉默。
我跟覃苏学的——当你无法给出位高权重者想要的答案的时候,你就沉默,沉默会让对面的人自动解读出她们想要的意思。
太后将我的沉默解读成了接不住福气的犹豫,便又加码:“你父亲,如今也做了盐铁商,有了官品,你母亲如今也是诰命了。士农工商——从商,到士,想当年我徐家经营了百年才扎下根,如今你做了妃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飞得快,也该趁热打铁为家中老小下一辈的前程想想。你父亲是个有本事的,只是年纪大了……你大姐已生了两胎,都是男儿,稚子前途无量啊……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考虑。
我越考虑越想吐。
迷迷糊糊地从寿康宫出来,我让春桃连着剥了三只蜜桔,又让茗桦将门窗都打开,让风使劲吹一吹,将我身上这股子老谋深算的檀香味都吹干净。
打我的主意还不够,如今要打我的孩子、我的侄儿的主意了?
我一个人在皇宫里苦哈哈地奔前程还不够,如今要把整个庄家绑上战车了?
我如今真庆幸,我是孤零零干净净的一条身子,半个儿子也生不出。
我生气,睡不着,一股燥热顺着气管向上顶,顶得人想发疯。
春桃没心没肺地已经睡了。茗桦轻手轻脚地替我将窗户关上。我故意翻身惹她注意,想找茬寻她点错处与她说说话。
没想到茗桦说,“娘娘实在躁得慌睡不着,我陪娘娘出去走走吧。”
翠微宫后头有一片竹林,长得密,没有宫灯,平时少有人去。所幸今夜月色明亮,茗桦将我裹得厚实,一前一后慢慢地在竹林子里消磨。
茗桦只问了我几句话,将我问得躁热全无,冷汗直冒。
她说,就算是完全不计算瀛心公主,宫中除了皇后,就是瑞妃娘娘,这样的状况已足足有一年了,为何偏偏庄大人掌了盐铁之后,太后娘娘才急着让您生皇嗣呢?
她又问——您别怪我说话不中听——她问,自古以来,有哪个皇帝的母亲是商户女呢?您如果真的生了皇子,究竟谁来给他当母亲呢?一个嫡长的皇子,想要当皇帝,会留着把柄让人说他是过继来的吗?
茗桦冰雪聪明。只言片语不仅猜出太后与我说了些什么,更将我的处境揭示得淋漓尽致。
三日后,我去寿康宫回话,我愿意一试。
太后大喜,专门安排了太医院院判为我调养身体。
我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与明知我不可能有孕的院判大人一起心照不宣地演这一场戏。
我不知明日在何处。但是我并不为欺骗太后而感到害怕。
明日与意外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
何况这红墙围堵的四方天里,意外要格外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