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我哭了,抬手拿指腹擦我的眼泪:“你也想她了是不是?你与她很像。你也是好的。”
两日后,礼部请旨,封我为妃,赐号瑞。
封妃那日,春桃高兴极了,她高兴便叽叽喳喳,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入宗谱、赐宝印,我阿娘得了诰命,皇帝甚至还给我爹封了官——三品皇商,受食邑五百户——庄家再不是什么人可随随便便划脸赐死的小玩意了。
而让我实实在在高兴的就一件事:我终于可以坐轿子了。
我特意去尚工局监工我的轿子,要最好的红檀木做抬杠,轿门顶盖上细细地雕刻平安福寿纹,再用双面绣的云锦包了厚厚的棉花做垫子,地上又铺一层波斯进贡的软毯。
我将入宫以来所有的热情,前所未有地投入到这鼎轿子中,我的前程终于实现了,我写信给娘亲:你的然然终于有前程了,娘亲放心,我一切都好,以后只会更好。
写着写着,泪水一大滴晕在纸上,只好撕了揉烂,重新写:覃苏,我终于有轿子了,你放心吧。
成了瑞妃,我便当起了瑞妃的差。
我日日卯时起床,先去太后处请安,陪着太后用了早膳,再去皇后处领些给各宫添冬衣之类的琐碎差事,午后睡醒了便去御书房添一道茶,与那狗皇帝念念折子再念念诗书。
我好像过起了覃苏的日子,日日如此,那样累。
的确是日日如此——只有白日如此。
每天晚上,我就乖乖回到我的翠微宫,绝不往勤政殿凑合。
其实也是凑过的,做妃子的自然知道自己的本分。
我曾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赖在勤政殿不肯走,下了决心,装作很贤惠,帮皇上挑了灯芯,又帮皇上更衣。
皇上在闪烁的烛火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然后安福贵就来了,凑到皇上跟前压低了声音报,“人到了,安顿下了。”
皇上一撩袍子,眼风擦着我的下巴扫过去,我溜溜地跟上,进了寝殿,赫然发现榻上锦被里裹着一个女子——我从未见过她,我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一眼扫过去只看到汹涌的身段和白腻到发光的肩膀,额头上点一点朱红的砂。
我又羞又惊连退几步,踩在自己的裙摆上趔跌着险些摔倒,皇上大手一捞将我扶住,微微俯身,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牢我,往榻上扬了扬下巴。
我飞也似的逃了。
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黑暗里躺在榻上睁着眼嘲笑我自己,妃子做的像上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我又想起那日在皇上寝殿看到的那个女子,我再没见过她,她绝不是宫里的人,不是有位分的贵人美人,我甚至去储秀阁寻了一遍,也没看到那张脸。
那样生动而放肆的欲望,绝不是红墙里培养出的娘娘。
这样的事多久了?
我举着红烛跪在勤政殿的那些夜晚,陪着皇上的是谁?
荣悦知道她的宠爱里间杂着这些放肆的女子吗?
覃苏知道皇上的深情里包裹着这些黑夜里的欲望吗?
皇帝是皇帝,皇帝想做什么都可以。
皇上拿指腹帮我擦眼泪,封我为瑞妃,用他大而厚实的手托住我的脸,用他的权力将宠爱霸道地砸到我头上,哪怕只有一瞬间。
这就是我的前程吗。
我就这样瞎想,天很快就亮了,我又起床做瑞妃娘娘。
又一次清晨,我去寿康宫,路上看见一顶挂着乌色镶金边门帘的小轿匆匆而过,我想起我曾经也被这样一顶小轿子抬到寿康宫去,接着就被人绑了拿刀抵着后腰准备“料理”。我不禁好奇,打发小太监去打听轿子里坐的是谁,小太监上前去问,那抬小轿的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急匆匆地走了。
小太监是个伶俐的,自觉差事没办好,私下里下了力气打听乌色小轿的事情,竟打听出那小轿是专门抬死人的:“宫中封妃方可坐轿,有些没福气的宫人受了荣宠,过身了,也尊称一声娘娘……”
那小太监一边说,一边脸都白了,又支支吾吾道:“据说是勤政殿那边儿的,这轿子都趁着晚上走,那日不知怎的竟白日出来了……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注意着,别再往翠微宫这边儿来……娘娘您放心,应是见不着了……”
我后悔——闲着没事打听轿子干什么?
我倒是想再见着,掀开帘子看一看,她额头上究竟点了朱砂没有。
入秋,我又给爹爹去了信,江南都督府随即上了折子,请愿为太后建一座金身佛塔祈福,同折子一起到的还有四十个能工巧匠和十万两黄澄澄的金锭子。庄家甚是大方。
庄家足够大方,我在宫里的日子便好过一些。
装聋作哑,平平淡淡,日子过了小一年。
建明八年夏,蓬莱国进献了他们的公主,唤作江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