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心公主激起了皇帝的热情。
她将颊边的头发剪得齐齐的,短短的,额上吊一串红红绿绿的宝石,缀着黄金编成细细的网,偏偏一双眼睛比金子宝石还要夺目,罩在乌黑浓密的睫毛里,直看到人心尖尖上。
皇帝把荣悦的琅璍宫赐给了她,封她作贵人,日日宠幸,简直终日住在琅璍宫。
敏佳贵人到我这来嚼舌根:“还记不记得明德贵妃在的时候?皇上就是再荒唐也没乱了规矩,侍寝就该去勤政殿呀,老祖宗这么多年留下来的,怎么就这个妖女给乱了——”
“你这么喜欢老祖宗留下来的,你去伺候老祖宗呀。”我毫不犹豫地怼这个敏佳贵人闭嘴,顺便罚她呆在她的鸣雀阁抄书。
我记得这个敏佳贵人,我进宫的时候她就是贵人,当日在明华殿上,她扯着嗓子叫唤:“衬得我们都老啦——”
讨厌得很。
可是宫里再也没有别的贵人了。我倒是希望讨厌的敏佳贵人能活得长一些,多多找我说话。
瀛心公主乖巧,侍寝后第一日便到皇后宫里请安,皇后赏了一大堆珠宝首饰。太后也看重她,怕她从东瀛到内陆吃不惯住不好,特意许她开小厨房。
一时间,瀛心公主成了这后宫里最风光的人物。
我在宫道上遇见江瀛心——虽然我是妃,可她从来没来我宫里打过招呼,我当然也懒得理她,所以我们的相逢只能在宫道上——她不肯走路,六个轿夫高高地抬着辇轿。
真是新鲜,我现在觉得敏佳贵人说得对,这个妖妇——仗着皇上宠爱,宫里越发没规矩了,连阿猫阿狗也赐轿子。
我当然不肯让路,我好不容易才坐上轿子的。两辆轿子不能并行,只好都停下。
“见过庄妃娘娘了,妹妹我身子不适,就不下车行礼了。”江瀛心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颗缀满了黄金镶嵌红宝石的脑袋,“说起来妹妹当去瑞妃娘娘宫里请安,可今日皇上急着叫我过去,改日一定去翠微宫赔罪。”
入宫三月有余,这位贵人从未登过我这个瑞妃的门。
我狂翻白眼。
春桃会意道:“想不到蓬莱国巴巴的献来的公主是个属鱼的,连路都不会走,我家主子宅心仁厚,贵人今日礼就免了,让路便是。”
“你——”江瀛心还想再辩,旁边的大宫女已经指挥着轿夫让开了路,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痛呼,春桃往后瞥了一眼,说是江瀛心薅着宫女的头发撒气,好好的丫头,差点给破了相。
我端足了架子稳当当往前走,想,那个蓬莱公主头上顶了那么多黄金,不知道有几两是从庄家银库里来的。
那日晚膳,皇上难得来我宫里,我战战兢兢地迎。
他与我讲些江南奇景,又讲些江南美食,可我的江南是家,他的江南是他的江山,我们的江南并说不到一起去。
我一面分辨,一面回话,细细地出了一身汗。春桃已令厢房烧好了沐浴的汤水,西偏殿里上上下下都盼着他们的庄妃一夜承宠,一举得子,再攀高峰。
到了日落掌灯的时分,却听琅璍宫传来婉转琴曲,我瞥见皇帝拿着白玉酒盅的左手微顿了顿,我便知道,皇上这夜留不住了。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才觉得这一身的汗,风一吹凉得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皇帝甚是关心,伸手来扶,那手上却没力气,仿若只是搭在肩膀上做个样子。我匍匐跪下请罪,推说自己怕是感了风寒,今夜不能伺候了。
皇帝起身便走,并不见发怒,走得利利索索,只怕晚去一秒琅璍宫的琴音就歇了。
第二日,我在皇后宫里见到江瀛心,我去的并不晚,在廊上就听见了她们聊天说笑的声音。江瀛心搬着一个小脚凳坐在皇后娘娘膝盖边上,在皇后娘娘膝上垫了一块花貂皮,两手轻轻地锤着,她们在讲皇后未出阁时见到的京城市集,江瀛心偶尔仰起脸讨好地笑,像一只染了粉毛的贵宾犬。
江瀛心入宫三个月便升了妃位。
只是皇帝并未赐予她名号,在众人面前仍唤作蓬莱公主,宫中上下从善如流,从琅璍宫倒尿桶的小太监到敬事房管牌子的大公公,都称一声公主娘娘。
我入宫已四年,一直谨小慎微,自覃苏出宫,我更是走一步盘算三回,不敢行差踏错。
皇后称我一声瑞妃,几乎将阖宫上下的银钱庶务都交予我打理,我不敢怠慢,办差更求圆滑周全,虽事事经手,却都要请示了皇后的意思才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