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又回到了入宫初日的明华大殿,不知所措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也还是没看清楚上方的人物长什么样。
这次仍是那道冷冷清清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
只听覃苏镇定道:“五行草是伤胎损体的药,宫中女子避之不及,就算拿来害人,也必然要放得离自己远远的,不见得从哪搜出来就是谁的过错……”
“那明德贵妃的意思是,搜出了赃物的,反而不是贼窝?”容妃下巴一扬,“皇上,天下哪有这样奇怪的道理!”
我隔着这跪了的许多人看去,明德贵妃穿着紫金云纹宫装的身子已卑微跪俯着,隔得太远,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皇帝未答容妃的话,安福贵领着一众太监搜宫赶回,将一个大托盘呈上来。
皇帝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扬手将托盘打翻,盘子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其中一个打着滚停在我面前,是藕色素锦的荷包,被粗暴地撕破了一个边,磨得细细的药渣子翻撒出来。
这药是在翠微宫搜出来的。
不是在明德贵妃娘娘处。而是在柳美人的床头匣子里。
安福贵说到翠微宫的时候,荣悦几乎笑出声来。
覃苏就一直那样跪着,再也没给柳嫣嫣求情哪怕一句。
春桃死死按住我,我挣扎着想去扯住柳嫣嫣的衣裙,可那截鹅黄色的裙裾消失得太快了。
我认识的人这样便少了一个。
他们把柳嫣嫣从我身边拖走,第二日就灌了鹤顶红。
皇帝盛怒,下令诛九族,但柳美人本就是舞乐伎坊的女子,亲眷早已死绝,最亲近的莫过于一个覃苏。
皇帝自然是舍不得动覃苏的。
我不断想起那日覃苏跪俯在地却一言不发的样子,想着就又哭了。
我想起那天柳嫣嫣说,“总归覃苏是最护着我的”。她说覃苏一如既往地待她好,和十二岁时一般无二,从未有人待她好过这么久——
西偏殿空空荡荡。东西还在,春桃都给收拾成没被乱搜过的样子了。可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哭着跑去找覃苏,却只见到小翠。
小翠说贵妃娘娘伤心过度,需要卧床静养。
我不肯听,我一定要当面问问覃苏,问她为什么不救柳嫣嫣,那藕色素锦的荷包明明就是覃苏身上带着的!那不是皇上给她的吗?皇上糊涂了?皇上怎么忘了?她为什么不提醒皇上?
皇上那么看重你啊覃苏!
你为什么不好言好语地说与皇上听,哪怕是拖一拖时间,查查清楚,也许就有转机——总不至于——才十二个时辰!人就没了!
那是人命啊!
那是柳嫣嫣啊!
你覃苏就那么高贵?你为什么不求皇帝?跪下来求,哭着求,解释,那荷包明明不是柳嫣嫣的——
我像一个疯子,在覃苏房门前又哭又嚎,哭得脱力,瘫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喃喃地质问覃苏,你也不管我了吗,你不管柳嫣嫣了,你也不管我了吗。
自那日起,我再没在翠微宫见到过覃苏。
皇后的孩子没了,氏族一派大作文章,弹劾覃家和清流一派的折子雪片一样往御书房飞,誓要在覃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户部、礼部的几位阁老在朝堂上长跪不起,要求皇帝褫夺覃苏的贵妃封号,甚至要降为贵人。
覃正晏死咬着绝不替女儿认这个罪名,下朝后直接提刀踹了户部张阁老的府门,放话出去:明德贵妃清白无需自证,张家若要泄愤大可直接取覃正晏的项上人头。
氏族和清流的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后来太后假模假式地下场去劝。
太后徐氏,这位建明王朝如今最尊贵的氏族女,先是连夜召覃夫人入宫,在寿康宫絮絮一夜,黎明才放人。
秦夫人甚至没心思来翠微宫看一眼女儿,急匆匆地奔回覃府去,有守夜的宫人形容:“像是仓皇逃窜的老鼠,身后仿佛有猫在追。”
当日覃大人上朝,怀里揣了一道弹劾贪腐的折子,折子上两位三品大员,牵连地方小官十数位之多,皆是清流一派,皇帝当场下令彻查。
同日,太后下懿旨,由一个老太监亲传到张、徐、周三氏祠堂,说子嗣是后宫之事,后宫自己会看着办,且罪女柳嫣嫣已伏法,莫要乱生事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一个未成形的胎儿,又赔送了近二十条人命,还不算那些抄家的流放的罪臣官眷们。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
这场戏这样快,前后不过六天。柳嫣嫣温着酒,一边哼哼紫竹调一边剥栗子那日是腊月初三,柳嫣嫣死那日是腊月初五,等到腊月十四,内务府已开始往各宫里送过年特意染红的银柳。
除夕那日傍晚,皇上大张旗鼓地来敲翠微宫的门,带着一长溜的食盒子,与覃苏两个人吃了一顿团年饭。
大年初一,各宫女眷去寿康宫请安,覃苏也去了,我见着她清瘦了许多。请完了安,覃苏没走。明德贵妃留在了寿康宫,说是要礼佛静心,从此陪着太后住了。
我自己一个人回到翠微宫。窗上贴的剪纸花还红通通的,通往西偏殿的月亮门里静悄悄,抬眼看去覃苏主院的大门还是紧闭着。我抄起一块鹅卵石往大门上砸去,听着石头“当”地撞在门板上,又突然泄了力。
高兴还是难过,都提不起力气了。
蓦然发现这偌大的宫里,能说话的人只剩下一个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