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得有五个月了。”柳嫣嫣手上剥着烤栗子,含含糊糊道。
“那不是……中秋宫宴的时候就有了?”
覃苏点点头,“我昨日去瞧,发现她连镯子扳指都不肯戴了,怕是手指头都肿起来。”
小翠把炉火烧得噼啪响。
眼看着要到除夕。春桃很会过寒冷的日子,不知从哪寻了一只小小的土陶炉,经过多番设计,竟能烧炭不出烟,于是可以搬到暖阁里来,我们便常常围着土陶炉烤栗子、烘花生,闲话度日。
柳嫣嫣格外怕冷,入了冬就开始手脚冰凉,太医在某次诊脉时提过一句黄酒可驱寒暖身,柳嫣嫣仿佛得了圣旨,经常找小翠讨酒喝,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地在花生栗子堆里温上她的酒壶。
柳嫣嫣对覃苏:来一杯?皇后现下可是喝不上这一口。
覃苏:婉拒了哈。
柳嫣嫣转脸对我:委屈,明德贵妃不喝我的酒,呜呜呜,嘤嘤嘤。
覃苏一脸无语,举杯抿一口。
柳嫣嫣转身端杯子给我:明德贵妃已喝了我的酒,庄贵人为何不喝?
我:行行行,好好好。
小翠给覃苏按着肩膀,道:“女子怀胎真是不易,昨日铃笙悄悄同我说,她两个月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皇后娘娘害喜得厉害,往日里爱吃的现在闻都闻不得,吃什么都要吐,半夜常常饿得心慌睡不着。”
“再辛苦也是值得,生下皇子,后半生才有倚傍。”覃苏叹气,“只是别再像大皇子一般……”
我喝了两盏酒,身上懒懒的,烤着火,只觉得日子很幸福:“大皇子也有大皇子的福气,他若是个伶俐的,不知道要受这宫里宫外多少明枪暗箭,至少现在平安长大了。”
覃苏道:“大皇子是氏族与皇帝的血脉——连皇帝都要看氏族三分颜色,大皇子就算再不成器,旁人也有几分忌惮。”
我心下盘算:“那皇后这一胎……若是皇子……继承大统……”
覃苏眼神觑在炉火上,缓缓点头。“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着意培养清流一派,如今清流势大。皇子是氏族的砝码,若有皇子,氏族与清流重回势均力敌,前朝平稳一阵子,皇上也能省些心。”
柳嫣嫣举杯:“皇帝老儿什么时候有过心?他没心!”
我轻轻与柳嫣嫣碰杯:“我们反正是犯不着费心皇上的事,只是,荣妃娘娘,她这次怎么这么懂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春桃:“容妃娘娘怎么没动静?她前几日请了个姑子进宫来,今日听说佛堂都摆上了,要在琅璍宫里拜上七七四十九天,还要茹素——御膳房的小凌子跟我打赌,她就素不过三天——”
“西北不太平……荣悦的亲弟弟也上了战场,她为自己的胞弟拜一拜也是应当。”覃苏道。
小翠:“谁知道她拜什么,拜家人,拜子嗣……”
我闻言默默,这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想要子嗣呢,只是我与柳嫣嫣之流想也没用了。
覃苏似乎看出我兴致寥寥,信手将酒盏斟满,“子嗣也不见得全然是好事,有子嗣就避免不了争斗,有争斗就有得失……不如我们现下,无欲则刚,四平八稳,关起门来过我们的小日子……”
我借着酒胆,愈加放肆:“可覃姐姐你与我们不同……你若早些有了孩子,也未必不能继承大统……”
覃苏似乎也喝多了,笑嘻嘻地拿手指戳我额头:“我还没想,你倒先想上了!”
“你有了皇子,就能当皇后,就能护着我——”我耍赖,抱上她的胳膊晃。
“我不会有皇子的。”覃苏笑,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藕色素锦做的,一看就是贴身带了许久,“这里有麝香,五行草,苦参……还有什么我也不知道,皇上给我的,我嫁给他的那日,他就送我这个……我多听话呢……”
覃苏说着说着,又出神地去看炉火。
天阴欲雪。
柳嫣嫣已然醉了,趴在小榻上睡得香。我望着覃苏月亮一样皎白的侧脸想,你看,覃苏姐姐,你到底怪皇帝的吧。
青梅竹马,两心相知,少年凌云志,少女绾青丝。
那一点点,在权与利的恶臭发酵之前就萌生出的情谊和期待,就算是覃苏,也不能当它们完全不存在啊。
我不懂为什么皇帝要给覃苏避孕的荷包,他明明喜欢覃苏,不只是喜欢,他甚至珍惜,他不肯随意地命令或强迫,他甚至会在覃苏面前偶尔收回那双霸道的手。
如果覃苏有一个小孩就好了,一定很可爱,会管我和柳嫣嫣叫姨娘。我醉醺醺地想,甚至想一想就笑了起来。
那日我喝多了酒,春桃扶我回西偏殿休息。将将傍晚,只觉得头脑发沉,挨到床上未等更衣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柳嫣嫣晃醒的。
她下手极没轻重,对着我的头脸一顿乱拍,我堪堪睁眼,人影都没看真切,就听柳嫣嫣大喊:春桃!春桃快点!给你家主子更衣——快些!”
“什么事……这么急……”
柳嫣嫣难得正色:“皇后的孩子不好,覃苏半个时辰前便过去了,刚才小翠打发了太医院的小太监来传话——整个太医院都召去明华殿里了。”
我瞬间清醒,皇后这一胎极贵重,若是出了差错,后宫必定见血。
我催着春桃为我换双好走路的绣鞋,自己伸手挽了个简单发髻,几乎是小跑着同柳嫣嫣一道出了翠微宫,往明华殿奔去。
我俩赶到的时候,明华殿里气氛窒息得很,太医跪了一地,宫妃也跪了一地,我和柳嫣嫣刚找了个空地跪下,太医院章院判颤抖着声音回报:“皇后的汤药渣子里掺着磨碎了的五行草末——”
五行草,听起来耳熟,哦原来昨天才说过,皇帝给覃苏的那个小荷包里就是这种东西。
只听上首那个明晃晃的正黄色影子一声令下:“搜宫!”
明明身边充斥着侍卫和太监急匆匆的脚步,我却突然觉得那种带着重量的沉默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