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桂花香得扑鼻子。我喜欢桂花,桂花是江南的花,在桂花树下走一走我就不那么想家,我拽着柳嫣嫣去逛御花园,这一逛就撞见了吵架。
一个人高马大的丫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正被嬷嬷按在地上教训,可她嚷嚷得比嬷嬷声音还大,她说“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还说“我可不那么好欺负!”
嬷嬷看上去气得不轻,伸手就往丫头身上拧,丫头挨了拧叫唤得更大声:“我听命干活,让我剪枝,我就剪枝,我也没偷懒!我规规矩矩的你凭什么打我!”
那嬷嬷说不过,扬手抄起花盆往丫头脑袋上招呼,谁知身边忽地窜出个小花匠,生生替那丫头挡了一道,花盆在小花匠脑袋上碎开了花。
丫头与花匠应是熟识的,看花匠受了伤赶忙上前关怀,嬷嬷疯了般伸出一根手指头哆嗦着指着两人,叫道:“私通!这是私通!秽乱后宫!给我都绑了!带去——”
“慢着。”我大着胆子出了声,先给嬷嬷行了礼,又端出贵人的架子来:“不是什么大错,何必见血呢。”
柳嫣嫣也是个反应快的,冲那个小花匠说:“还不上太医院讨点药去?等着谁伺候你?”
那小丫头跪在地上,这下子不敢出声了。许是桂花太香,我很想护着她,就这样冲御花园管事的嬷嬷要了春桃。
我身边的人——是皇后的人——飞快地去请示了皇后娘娘,春桃也算是过了明路,到翠微宫贴身伺候我。
春桃是我给她改的名字。
她原来唤作北堂九,是北堂都督府管事妈妈家生的第九个孩子。
我不知道皇后娘娘晓不晓得春桃本来是北堂九,也许是晓得,但是不在意。进了宫里,原先叫什么本就不重要了。
只是我有点不舒服。北堂芙蓉进宫是带了自己的家生奴婢的,北堂七也好北堂九也好,为何庄家的人只有我光溜溜的进了宫。
柳嫣嫣却不觉得我独自一人进宫是坏事。
“总不过是皇后的手段罢了。”
“我与覃苏一同进宫,我是当做覃苏的贴身陪嫁丫头进宫的。”
“不过三个月,皇后娘娘就把我赐了美人,让我去御前伺候。”
“覃苏若是有半分像荣悦,我早就死在后院那口井里了。”
覃苏并不像荣悦。覃苏是世界上最好的明德贵妃娘娘。
她容着我和柳嫣嫣在她宫里胡闹,今日放风筝,明日制木偶,后日熬糖人。我与柳嫣嫣实在想不出花样玩便缠着覃苏弹琴,覃苏弹得一手好琴,高山流水一般,柳嫣嫣擅琵琶,我便舞,没什么规矩地乱舞一气,出一身薄汗,日落沐浴,晚上就能睡个好觉。
春桃是个有力气的,也聪明,最要紧的是不像我一般胆小。跟着我回翠微宫的第一天,没人安排,自己就去烧了热水伺候我洗脸洗手,端端正正地递上帕子给我抹脸,佳诺想要伸手去接,被春桃眉毛一竖瞪回去。我看得想笑,心里莫名畅快,原来给人些颜色看这么快乐。
春桃从此就跟着我,我在哪她就在哪。
佳言和佳诺让人抢了位置,又忌惮春桃真的拳头不长眼,便开始凑在一起磨洋工偷懒。
有一日我听到她俩一边摘豆子一边说悄悄话。
一个说:“我看庄贵人在这住下了,住得挺好。”
另一个说:“没见过她这么蠢的。”
一个又说:“蠢得好呀,你看贵妃娘娘让她哄得一愣一愣的,多纵着她?要我说,商户教出来的女儿,会装呢——”
“你怎知她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