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张极漂亮的脸,比艳桃色的宫装还张扬,眼角微翘,嘴角微挑,眉心一点小痣,仿佛汇聚看了天下女子的神气。
容妃娘娘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脸上看了个来回:“江南出美人,的确如此。”
“容妃姐姐姿容绝色,怕什么,反正谁也美不过您去。”阴阳怪气出声的还是那个声音娇媚的柳美人。
容妃娘娘冷哼一声,放开我,又踱回她的位置坐定,从身后的小宫女殷勤举着的托盘了捡了一粒葡萄吃。
我这才细看,上首的几位娘娘跟前都摆着小案,案上多是瓜果点心,几个小宫女正忙活着添茶续水。
容妃娘娘坐在皇后左手侧最上首,往下还有两张小案,后头坐得估计也是娘娘,再往下就是柳美人,柳美人身前没有案几,倒是脚边倚着一把琵琶。
“早就听闻——江南庄家有女,极美,一舞动圣心,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日一见,果然衬得我们——都老了!”挨着容妃坐的不知哪位娘娘又开口。
我闻言,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便又把头低下去,偏偏容妃不依不饶:“一舞动圣心?什么舞?庄美人也跳给我们见识见识——”说着就要唤乐班。
我瞥见柳美人往椅榻上重重一靠,翻了个大白眼。
所幸皇后终于出声:“庄贵人还小,路途劳顿,容妃要多多怜爱才是。”顿了顿,又道,“既进了宫,都是姐妹,日后有的是机会一睹风姿,不急于这一时。”
皇后离得太远了,虽坐正中,我却看不清,只从声音里听出些大家贵族独有的怠倦来。
皇后话罢,那个柳美人登时坐直了身子:“庄贵人?”像见了荤腥的猫,明摆着不怕死,探身道,“容妃姐姐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只封了美人吧?看来皇上是喜欢得紧——也是,不喜欢,又怎么会南巡的时候千里迢迢带回来——”
容妃娘娘气得倏得站起来,正要开骂,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支过来:“皇上喜欢,自有他的道理。”
这声音不像容妃那样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也不像皇后那般四平八稳不容置喙,大殿上却意外地因这声音而平静了,像一股温柔的流水把所有波澜都抹去。
各位美人娘娘偃旗息鼓,皇后又开口:“庄贵人安置在翠微宫,还望明德贵妃好生照看。”
“是。”这道清清冷冷的声音答。
原来她是明德贵妃。
我听个热闹,只觉得这些美人娘娘说话都绕着一百个弯,又庆幸皇后娘娘没有真的让我跳舞。
直到皇后娘娘说散了,我才觉察出自己一直跪着,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娘娘们各自散去,我急着站起身,刚一使力,脚上却传来钻心的疼,我从未穿过不合脚的鞋子,不知道新鞋堪比利刃。眼见着要往地上跌,突然伸来一双手,稳稳地将我扶住了,一个绿衣裳的宫人笑盈盈地对我说:“贵妃娘娘闷得慌,请庄贵人一起说话。”
贵妃娘娘的轿子停在明华殿门口。
我如蒙天恩,只要别再让我走路,莫说是贵妃娘娘的轿子,天皇老子的轿子我也敢上。
上了轿,明德贵妃却不说话,还是那个绿衣裳的小翠,笑盈盈地给我脱了鞋袜,让我“松一松”。
我偷偷看明德贵妃,她闭着眼睛打瞌睡,仪态却端的一丝不乱,冷冷清清的脸上连睡着都没有神色。
她大概与我两个姐姐差不多年纪。
她比我两个姐姐漂亮得多。
我却莫名觉得她与我姐姐一样好看。
明德贵妃覃苏,是我入宫之后予我恩惠的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