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第一天，我破产了。

我是一顶小轿抬进储秀阁的。

娘亲本给我带了许多陪嫁，光是金子就装了两大箱，加上若干细软首饰、十几个丫鬟小厮，一路走了月余，甚是热闹。江南织造府左巡使江大人，名唤江志远，与我父亲是多年至交好友，给奉旨迎秀女的公公使了许多银子，得以一路护送我进京。

在京城住了一晚，等来一个嬷嬷，引我上了一顶小轿，又晃晃悠悠抬进了宫。

我刚认清楚牌匾上“储秀阁”三个大字，反应过来，进宫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我。我的陪嫁金银，我的丫鬟小厮，护送我来的江伯父，甚至都未来得及跟我说上一句告别的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引我进宫的小太监打了个诺就退下了，厢房里干干净净，没什么摆设，也没有下人。

我只有十四岁，在储秀阁的厢房里孤身一人，只觉得屋子分外大，墙分外高，有点着急，却不敢问，也没有人可问，只得和衣睡下。

直到第二天早上，有嬷嬷昂着脖子来宣赐，皇后娘娘赐了一应衣服首饰，还赐了两个丫鬟。

我跪下谢恩，那嬷嬷却不走，命人给我梳妆更衣，直到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便说要带着我去见皇后。

发髻梳得又高又紧，我勒得难受，壮起胆子来问那嬷嬷：“嬷嬷可见过我的陪嫁箱子？”

那嬷嬷眼睛一横。

我装作没看见，接着问：“嬷嬷可知道，跟着我陪嫁进来的丫鬟住在何处了，她们伺候惯了……”

那嬷嬷眼睛横得要飞出来一般。我实在不敢问了，默默地将脚伸到递过来的新绣鞋里去。

嬷嬷拿来的绣鞋不合脚，脚尖太挤，后跟太硬，走了两步就磨得生疼。我疼得简直生气，带着哭音喊，“实在走不动啦，可有轿子坐？”

嬷嬷本来在领路，听我哭，站定了转过身，好像早就等着我问似的，昂着脖子回话：“按说，您是要当主子的人，可眼下陛下还未赐位分，您与我一样都是宫人。宫人是不能做轿的。”

我只得噤声，默默记下，宫训第一条：不能坐轿。

我抬头看看宫墙，极高，红得涨满了眼，红得仿佛要压下来，让人害怕，平白生了胆怯，鞋子磨脚也不敢声张。

这是我进宫的第一个白日。

阿娘送我进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多多忍让，切莫如做女儿时一般骄纵任性。

我实在太听阿娘的话了，脚上怕是已经磨出血来。

那嬷嬷走得飞快。我抬头想喊她等等我，只看到满眼的红墙撞进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江南的街巷院墙多是青灰，阿娘定是没见过这样多的红色，深沉的朱红色让人谨慎，让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每一个女师傅对我的教导：顺从、忍耐、敬慎、守礼、贤德。

我忍耐着脚上的疼，一声不吭地走了半个时辰，跨过十数个门槛，嬷嬷终于停下脚步，我抬头，明华殿就那么豁然开朗地在我面前展现了。

明华殿是皇后的宫殿，也是建明王朝后宫里唯一营造了肃穆和庄严气氛的宫殿，嫔妃美人们在这里拜见皇后，正如文臣武将们在朝堂上参拜皇帝。

我站在空旷大殿下首，只看见朱红色的柱子极高，廊上画着看不清的山水，左右两端围坐着七八个美人。

还没反应过来，带路的嬷嬷突然在我腰上劈了一掌，我条件反射般跪下，堪堪用手撑住地，低伏着头，不敢再看，只觉如芒在背，仿佛已犯了什么错。

“呦，这又是哪位妹妹呀。”

一道娇媚的女声最先开口。

“柳美人记性可真是不好，昨日才说，皇上安置了江南庄家的妹妹进宫。”

我盯着地砖，余光只见一身艳桃色的宫装踱到我跟前，微微俯身，一把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