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才染透层林,朔风便卷着寒意漫过街巷。檐头的残菊刚谢尽,窗棂就凝上了薄霜。晨起时还见枯叶簌簌飘落,暮归时已闻寒鸦在枯枝间瑟缩啼鸣。从深秋的金红满目,到寒冬的素白铺陈,不过是几场风、几场霜,时光便踏着冷冽的步子,匆匆走远。
寒冬总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初雪过后,整座城市都裹上了层冷冽的银白。细密的雪沫还在零星飘落,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时光碾过寒冬的痕迹。风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撞向教学楼的玻璃幕墙,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连校园里平日里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也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枝尖还挂着未化的冰棱,透着股萧瑟的冷意。
云裳缩着脖子冲进教学楼,天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两颗跳动的星星。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不忘回头冲身后的宋当归喊:“当归!快点快点,这风要把我吹成冰雕!再晚一步,老教授的‘死亡凝视’就要瞄准我们!”话音刚落,一阵更烈的寒风灌进领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把脖子缩得更紧,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宋当归跟在后面,一身深咖色大衣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领口平整地贴合着脖颈,没有一丝褶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像落了层薄霜,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清冷气质。只是被云裳催着,步伐微微加快了些,黑色的长靴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她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书脊上印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指尖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泛着淡淡的青白,指节却依旧稳稳地扣着书页,没让半点雪沫沾到纸页上。“跑那么快,雪地里路滑,小心摔了。”她的声音清冷,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没有多余的起伏,却在尾音处悄悄放软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裳吐了吐舌头,乖乖放慢脚步等她,双手拢在嘴边哈着气,白雾顺着指缝散开:“这不是怕迟到嘛!你忘了上周老教授点名,迟到的人被要求手抄三遍课件?那课件厚得能当砖头,我可不想遭那份罪。”说话间,宋当归已经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进温暖的教学楼。暖气顺着通风口弥漫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云裳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抬手摘掉帽子,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尖在掌心来回摩挲,试图驱散残留的凉意。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宋当归裸露的脖颈上,那截肌肤白皙细腻,线条纤细优美,即使裹在高领毛衣里,也能看出寒风似乎能轻易钻进去。云裳心里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像春天的嫩芽般冒了出来。她想起宋当归总是怕冷,每到冬天,手脚就凉得像冰,可她偏又不爱穿那些厚重累赘的衣物,大衣永远是简洁利落的款式,围巾更是从未见她戴过。若是自己亲手织一条厚实又柔软的围巾,既能帮她抵御寒风,又显得格外贴心,想来她应该会喜欢吧?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似的,在云裳心里疯长。她忍不住偷偷打量宋当归,对方正低头整理怀里的书,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地映在眼睑上。云裳心里暖洋洋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搓手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都在低头预习或是小声讨论。老教授抱着教案,正坐在讲台前调试投影仪,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进来的学生,看到宋当归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看向云裳,无奈地摇了摇头——云裳平日里活泼好动,上这种晦涩的专业理论课,总是忍不住走神,老教授早就习惯了。
那节课讲的是核心章节,公式密密麻麻,理论抽象难懂,连不少认真听讲的学生都皱起了眉头。宋当归却听得格外认真,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她偶尔会停下笔,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又继续书写,偶尔还会在书页旁标注上自己的见解,思路清晰得让人佩服。
云裳坐在她旁边,却有些心不在焉。老教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催眠曲似的,她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织围巾的想法。她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围巾的样式,是织简单的平针,还是加些好看的花纹?要不要织得长一点,让宋当归能绕两圈?颜色除了深灰色,还有没有更适合她的?她甚至开始回想自己小时候看外婆织毛衣的场景,那些飞转的毛线球和灵活的指尖,现在想来,似乎也没那么难。
她偷偷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趁着老教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打开购物软件,搜索“织围巾教程”“新手毛线推荐”,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旁边的宋当归,生怕被她发现自己走神。宋当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你在干嘛”。云裳吓得立刻把手机藏到桌肚里,吐了吐舌头,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比划着织针的动作,模样有些滑稽。
宋当归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听讲,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心里其实清楚云裳的性子,活泼好动,坐不住,能安安静静听完一节课已经算是难得。只是刚才瞥见她偷偷看手机时,那副小心翼翼又兴致勃勃的样子,倒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下课铃一响,老教授合上教案,宣布下课后,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宋当归动作麻利地把笔记本和书装进包里,准备去图书馆——她下午还有一场论文答辩的准备会,需要查阅一些资料。云裳见状,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快步凑了上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当归:“当归,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趟毛线店呗?”
宋当归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没明白她怎么突然想去毛线店:“你要织东西?”她记得云裳向来对这些手工活没什么兴趣,以前宿舍里有人织毛衣,她还凑过去看了两眼,说“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买”。
“对啊对啊!”
云裳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突然想做点手工,锻炼一下耐心。你眼光好,审美又棒,帮我挑挑颜色和毛线呗?不然我一个人选,肯定挑花眼。”她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心里却打着小算盘——让宋当归亲自挑颜色,织出来的围巾她肯定更愿意戴。
宋当归本想拒绝,她的周末早就安排好了,上午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整理论文框架,晚上还要做一套模拟题,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她更习惯把时间用在看书或做题上,对于逛毛线店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兴趣。可看着云裳期待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是光亮,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心里权衡了一下,论文的事情或许可以提前赶一赶,偶尔陪她逛一次,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最终,宋当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妥协:“周六下午。”
“太好了!”云裳立刻欢呼起来,激动地拍了拍宋当归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充满了喜悦,“就知道你最好!当归你真是我的救星!”她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糖果的孩子。
宋当归被她拍得微微一僵,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她向来不喜欢与人有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即使是好朋友,也习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看着云裳兴高采烈的样子,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又很快舒展开。
“我先去图书馆了。”宋当归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深色的大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云裳看着她的背影,发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背影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些许,连步伐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云裳站在原地,心里美滋滋的,一想到周末就能去挑毛线,很快就能给宋当归织好围巾,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旁边的室友凑过来,好奇地问:“你跟宋当归约周末干嘛去啊?看你高兴的。”
“秘密!”云裳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然后背起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依旧凛冽,但云裳的心里却暖烘烘的,充满了期待。她已经开始盘算着,周末去毛线店的时候,一定要挑最好的毛线,织一条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围巾,送给她最要好的朋友。
周六下午,风卷着零星雪沫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云裳拉着宋当归的手,一头扎进市中心那家藏在巷子里的毛线店,门上的铜铃被撞得叮当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店里暖烘烘的,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羊毛和羊绒的柔和香气扑面而来。墙壁上挂满了各色毛线,像一匹匹垂落的彩虹,从软糯的奶白色、温柔的浅驼色,到沉稳的墨黑色、复古的酒红色,应有尽有。毛线团被整齐地码在货架上,有的蓬松如云朵,有的细腻如蚕丝,柔软的质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
云裳像只撒欢的小兔子,直奔货架而去,指尖在五颜六色的毛线球上飞快划过,留下一串浅浅的触感。她捏起一团鹅黄色的毛线,对着光看了看,又摇摇头放下;拿起一团酒红色的,比划了两下,还是觉得不对。宋当归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毛线,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终于,云裳的手指停在一团深灰色的毛线前。那毛线是细腻的羊绒混纺,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摸上去软糯又厚实,握在手里像揣着一团温软的云。她转头看向宋当归,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藏了什么小秘密:“这个颜色怎么样?低调又百搭,很适合你。”
宋当归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团深灰色的毛线上,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云裳给自己挑的,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她素来偏爱这种低饱和度的颜色,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沉稳的质感。指尖轻轻抚过毛线,细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暖意,像寒冬里晒到了暖阳。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冰棱似乎融化了几分,轻声道:“挺好。”
“就它了!”云裳立刻喜滋滋地喊来店主,又仔细询问了织围巾需要的用量,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她还顺带挑了几根木质的织针,握着圆润的针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织围巾的模样。付完钱,她又拉着宋当归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当归,你会不会织围巾啊?教教我基础针法呗,我怕自己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