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齐容从梦中惊醒,却已分不清那究竟是幻是真。
这个梦魇纠缠了他整整八年——自他死里逃生那日起……
“怎么了……梦见了什么?为何神情如此哀戚……?”见丈夫气色稍缓,陈路贤松开怀抱,转而握住他的手。
赵齐容没有立刻作答。他闭目回溯着过往——既有亲身经历的实相,也有梦中所得的残片。
这八年的重负,他未尝不想与人分担,却始终缄默于心。
最初只当是癔症,可无论怎样施为,这些梦境始终挥之不去……
“若要说起,得追溯到十一年前……那时获封淑妃之位的并非大皇子生母,而是姚淑妃。她对我下毒,罪行败露后全家问斩。当时太医都说药石无灵,母妃说我昏睡三年有余,最终如太傅预言般苏醒。可自从醒来后,这八年来我总做着怪梦……”赵齐容向妻子解释着,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辨不清心绪。
“梦中总见两个少年嬉戏玩闹,笑得那样快活。可每每醒来,心口便如刀剜——分明该是欢愉的梦境,我却总泪流满面地惊醒。这八年来,这梦一日不曾离我。可自从数月前遇见你……它便再未出现过。直到今日……”
又或许……直到我又听见你唱那支歌……
“许是你忘却的儿时记忆。”陈路贤推测道,“有些往事只会浮光掠影地闪现,化作梦境而非回忆。遇见我后,你有了新的寄托,旧梦自然淡去。”
赵齐容轻轻摇头。
“那日听你为父皇奏曲时,我便觉莫名熟悉。今日再闻此调,竟梦见了多年未见的场景。只是这次……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忽然抬眸,“路贤,你作的这支曲子——可有什么典故?是为谁而谱?”
此刻他已确信——消失的梦境,以及突然清晰重现的过往,必与路贤或这首曲子有所关联。
陈路贤指尖微颤,沉默片刻方道:
“这支曲子……”陈路贤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是初遇你们时所作。虽说过你们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但其实……我曾有过一位挚友。”
窗外暮色渐沉,车帘缝隙漏进的残阳将他低垂的睫毛染成琥珀色。
“我们自幼相识。他是我最亲近的友人,也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可最终……我没能护住他。”他忽然抬眸直视赵齐容,“最讽刺的是,害死他的正是我这'软肋'的身份。我只能看着唯一的朋友在怀里咽气,再也不会醒来……”
玉佩突然被攥得生疼。
“后来我再未与任何人深交。不愿再连累在意之人……可遇到你们时,我竟犹豫了。”他松开掌心,任那枚白玉坠子轻轻摇晃,“其实本可以径自穿过那片山林,却偏偏驻足停留。当时除了权衡利弊,心底还藏着个荒唐念头——或许这次不必再独行了。或许这次,能护住自己也在乎的人……”
暮光中,他看见丈夫瞳孔骤缩。
“就在这念头浮现时……我想起了故人。”陈路贤轻轻按住心口,“所以有了这支曲子。”
他坦然相告曲调来历,却不知正悄然拨动赵齐容尘封的记忆……
赵齐容忽然想起告白那日。当时路贤曾说不知能否回应他的感情——因年少时失去了重要之人。原来如此……
“也正因如此丧命……”
昔年的伤痕。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死在怀中的痛楚……他的妻子究竟背负了多少?
“所以你才成为医者……?”赵齐容嗓音发紧。
“因为不想再失去了。”陈路贤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无法忍受重要之人再次在怀中停止呼吸。'必须清除软肋'——曾有人这么告诫我。但他们错了。我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不会为权势终日惶惶,连至亲至爱都要猜忌,最终亲手舍弃……”
他忽然转身凝视丈夫泪痕未干的面容:“不过都是往事了。现在该你告诉我……今日究竟梦见了什么,竟哭成这样?”
又一次,陈路贤让赵齐容陷入恍惚。先前他便疑心贤神医与父皇赐婚的王妃莫名相似,最终竟是同一人。
而此刻路贤所述往事,竟与他梦中景象诡异地重合。
——“必须清除软肋”。
陈路贤深谙宫廷倾轧。他自己也曾险些——
梦中濒死之际听到的那句冰冷低语……
竟与路贤方才所言一字不差……
还有怀中逝去之人。
妻子此刻凝视他的眼神,与梦中阿玉哥哥的面容渐渐重叠。难道他们真的曾经相识?
该问出口吗?该直面这个可能,而非继续当作巧合吗?
赵齐容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