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人并没有看她,而是从她身侧堪堪擦过。马蹄溅起焦黑的炭末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张着嘴,喉间像是堵了千斤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许,是被关的太久,精神恍惚,出现幻觉了吧。
什么“容儿”,什么娘亲,都是假的,只有被战火肆虐的荒原,才是真的。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淡然的笑,转身便要回到毡帐,带着霜芸和孩子逃出去。
“是她,和你画像上的眉眼一模一样。”
一记响亮的嘶鸣声骤然响彻在这片死寂的旷野,那匹已经走出几步的骏马猛地被拽住,马身人立而起,马背上的人也被震得身形一晃,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抱起。
景年回眸,撞见了那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对上景年的视线时,眼底的急切瞬间凝住,随即被震惊与错愕填满,眼珠近乎要瞪出眼眶,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她便疯了似的翻下马,踉跄着朝景年扑来,带着风卷来的焦糊味,一把抱住她单薄的身子,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容儿……我的容儿……”
怀里的人瘦得硌手,枯草一般的头发拂在她的脸上,沾满了她的泪。
“容儿,我来晚了……你受苦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景年嶙峋的脊背。
“娘……真的是你吗娘……”景年轻轻蹭着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肌肤暖香,“不会的,娘在京城,在年府,一定是幻觉,我连做梦都不敢这样梦……”
“是娘,容儿,真的是娘……”世芍搂着她的力道更紧,生怕一松手就抓不住这失而复得的暖意。
她印象里的容儿,明明是年府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娇小姐,是翊坤宫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珠圆玉润,眉眼间满是澄澈的鲜活,怎会是方才那个晃悠悠地立在风里,脸白得像蒙了层寒霜的憔悴模样?
“娘……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景年的泪终于绷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又一滴,浸湿了世芍的衣襟。
承宽也下了马,却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疼惜,没有上前打扰这对母女的重逢。
帐内的霜芸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把怀中的孩子轻轻藏进枯草堆里,探着身子望过来。
她虽没见过世芍,却认得她那一身素衣下,皆是世家小姐的气度,与翊坤宫那位逼着自己和亲的皇贵妃娘娘长得那么像,就连抱着景年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一封薄薄的家书,跨越千山万水,不顾一切地来寻自己的亲人,纵然硝烟弥漫、烽火连天,依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世芍注意到毡棚后的霜芸,她有着与景年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却少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傲劲儿,多了些许认命的屈从。
“你就是翊坤宫的霜芸吧?”世芍缓缓收起手上的力道,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几分疼惜与感激,“这些年,替我家容儿默默付出了这么多,苦了你了。”
说着,她竟敛了敛衣襟,微微屈膝向霜芸福了一礼:“我知道,那封递至年府的求救信,是你千辛万苦才送出来的,你的恩情,我年世芍这辈子都不会忘!”
“使不得,使不得啊!”霜芸吓得双腿一软,膝盖狠狠抵上炭黑色的焦土,“奴婢身份卑微,怎受得起年二小姐这等大礼,还请小姐不要折煞了奴婢。小姐待公主这片心意感天动地,奴婢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居然识字?”景年不可置信地看向霜芸低垂的眉眼,抬手悄悄抹去脸颊的泪痕,“既如此,怎的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公主忘了,奴婢当日在东配殿待嫁的时候,娘娘怕奴婢露馅,特意派嬷嬷教的。”霜芸眼睛不自觉地乱瞟,指尖轻轻攥起磨破的袖口,“不过奴婢入宫前也学过一些,有点底子,所以认得。”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能识字,这是好事啊。”景年向霜芸伸出手,眼底满是欣慰和赞许,“快起来吧,和我们一起走,等回了京城,你就可以凭你会识字的本事,寻个体面的营生,活得恣意快活。”
“是吗?可人们不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霜芸指尖轻轻触到景年温热的掌心,不由得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