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的战事愈演愈烈,听说大清为了边境安稳,派出了一批罪臣官奴子弟来到清准边界充军,以防战火烧至大清境内。
固尔扎城从最初的刀剑相向,逐渐变成了如今的炮火连天。就连景年所在的毡帐,也不似从前那般,日日夜夜被人守着。有时候,景年甚至可以借着帐外兵士慌乱换防的间隙,悄悄掀开毡帘的一角,窥见外头的烽烟与奔走的人影。
看来,策零他们或许已经撤离这里了,只留下景年在此自生自灭。
那么霜芸呢?是会被当做先汗遗孀跟着他们一起押走,还是草原上无人问津的弃妇,堙没在漫天的烽火里。
承宽与世芍一路策马向西,纵使身上盘缠富余,可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却不如一碗米粥来得实在。
两人又累又饿,有时还需绕路躲避随时可能燃起的战火。
“你不是说,走个七八日的功夫,便能抵达固尔扎城脚下吗?怎得如今已十日有余,却连金顶寺的塔尖都未曾瞧见?”世芍猛地勒马,一脸严肃地看向承宽。
“这……”承宽心下骤然一惊,耳根再次映出那片醒目的红,“兴许,就快了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世芍陡然抬高声线,眼底的焦急快要冒出火来,“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还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毡帐里,生死未卜!你倒好,在这儿玩我呢是吧?快了快了,每次问你都是快了!你可知她在那里的每一刻,有多害怕,有多绝望!”
“我……”承宽垂下头,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袖口的绣纹。
“你什么你?说啊,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我女儿死在那虎狼窝里你才高兴!”世芍像是丧失了理智一般,双目猩红,嗓子里哑着近乎绝望的嘶吼。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承宽连忙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她的马前,“是……是我压根就不认识路。可我不是故意的!大部队不肯跟着你闯,我怎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往这烽火狼烟里冲?”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世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珠子像是要瞪出眼眶,“你可知,你现在耽搁的是我女儿的命!她在那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你凭什么拿她的安危去赌?”
“是我混蛋!”承宽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漆黑的焦土上,“我只想着能陪在你身边,却忘了容姑娘是你的命根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凭什么再信你?”世芍猛地别过头去,狠狠抹掉眼角的湿意,语气冷得像冬月里的寒霜。
承宽被这话激得一愣,竟扬手,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荒原上,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世芍,你信我!我若有半分虚言,就让我被这准噶尔的风沙活埋!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今日日落之前,我一定让你看到金顶寺的塔尖!”
“起来。”世芍见他这副狼狈又愧疚的模样,胸口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大半,“若是跪着扇巴掌就能救回我女儿,那我便跪烂这焦土又何妨!可这有什么用?她还是要在那吃人的鬼地方,一分一秒地熬着,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见他不动,世芍也不理他,扬起马鞭向西飞驰:“就这一次,往后不许再让我看到你自轻自贱,更不许你再瞎闯乱撞,耽搁我救人的时间。”
“得嘞!”承宽眉眼间的怯懦瞬间烟消云散,跨上马就去追赶世芍的身影。
正午的烈阳在初秋的草原上格外刺目,尤其是在刀光剑影的反射下,简直要晃瞎了人的眼。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他们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固尔扎城。
金顶色的塔尖正托着炽红的骄阳,仿佛要将这光辉洒向草原万物,却半分也照不进这硝烟带来的阴霾。
城墙在战火的摧残下早已破败不堪,就连戍城的兵士也倒卧成血淋淋的尸身,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断壁残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