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固尔扎城。

自从上次景年晕死在毡帐里，策零就不再如先前那样把她绑在柱子上，饿三天撑一顿，而是仅仅把她锁在里面，一天给她一碗腥得难以下咽的马奶，一丁点兵士们吃剩的残羹冷炙，时不时地再来点言语上的刺激和折辱，任由她在里面自生自灭，只一点——不许死了。

听说霜芸生了，生了个女儿。

策零本欲暗中除掉这个同父的亲骨血，以防将来威胁到自己汗王的地位，却发现是个没用的丫头，倒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景年知道这个消息，是策零专门遣人来“通知”她的，说霜芸沾了准噶尔的福气，诞下个金贵的草原格格，如今在暖帐里娇养着，什么绫罗绸缎、牛乳酥酪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一个紫禁城里来的宫女尚且飞上枝头，可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大清公主，却只能日日被囚在这腥腐闷臭的阴帐里，熬到油尽灯枯，连见一眼天光都是奢望。

景年只是轻蔑一笑，告诉来的人，便是再关上十年、二十年，甚至关到死，想让她卑躬屈膝地求着策零做小伏低，都是痴心妄想。

可当帐帘再次拉下去的那一刻，她还是落了泪。霜芸本应在京城的家中，守着父母亲人，哪怕还是翊坤宫那个做洒扫的小宫女，熬到出宫的那一日，寻个良人安稳度日。可她却偏偏被一个不该来的孩子拴死在了这片蛮荒之地，一辈子困在营帐里，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而她自己，怕是要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帐里，伴着马奶的腥气和残羹的腐味，连一丝人的体面都挣不回来。

怕死吗？还是怕的吧。她才十六岁，那是最美好的年华，本该在年府的庭院中恣意奔跑，在翊坤宫的红墙下粘着额娘撒娇。她才不要死在这里，像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悄无声息，无人记挂。

最近，景年总是睡不好，夜夜都能听到刀剑相向的声音，好像是老汗王的次子罗卜藏舒努不满策零即位，想要篡权谋反。

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她知道，她不能在这方寸天地里熬上一辈子，更不能为了一时的安稳而像霜芸那般低头妥协，最终踏入万劫不复。她要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时机，在内乱的战火中逃出生天，永生永世不再踏足这是非之地。

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生路，不仅是她，还有霜芸，她们都要逃出去。

世芍跟着商队行至乌鲁木齐一带，却见此地处处都是战火的痕迹。

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脚下的草甸成了黑褐色的荒原，那些烧得焦黑的草根，一踩就碾成了炭末，再没有半分往日里的活力。

营帐里只剩下残破的木架，顽强地屹立在焦土里，兽皮毡帘烧成了焦卷的布条，或是散落在漫天的荒地，或是披挂在烧焦的残架，像一座座墓碑，祭草原逝去的一切生机。

世芍的心猛地揪紧，女儿所在的固尔扎城，会不会也是这般满目疮痍的场景？她的容儿，有没有成为这乱世烽烟里，最无辜的祭品？

“撤！”商队的领头人粗喝一声，连忙吩咐队伍两侧的护卫提高警惕，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乱兵散匪。

“头，那些货……”底下的杂役小厮们纷纷愁眉苦脸，怨声载道起来。

“货？命都没了，要这些货有什么用？”领头人高高扬起马鞭，指挥着整个队伍掉头返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这一路日夜兼程，谁也不好过，可眼下狼烟四起，留着命才有回头讨生计的机会！”

世芍听到队伍要折返，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她跑到领头人身前，伸开纤弱的双臂拦下他的骏马，浑身瘫软地跪在他面前，语气中满是卑微到骨子里的恳求：“大哥，我的女儿还在固尔扎城的营帐里受苦，你们就这样走了，我的女儿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战火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