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毡帐里,处处透着一股沉腐的闷涩味。
草原的春天昼夜判若两境,正午的烈阳多么灼人,夜晚的风沙就有多么刺骨。
景年被粗麻绳死死拴在中央的柱子上,绑着手脚,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再熬多久,才是个头……
策零自然不会叫这个还没被他驯服的犟骨头死在这里,竟专门派人守在帐外,每隔两个时辰便进来,捏着她的下巴强灌下一大壶冷水,生生吊着她的命,偏又不肯给她半分吃食。
刚开始,她只觉饥饿难耐,浑身乏力,每一次被灌水的时候,都会被呛得咳嗽不止,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有一种快要炸开的疼。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直到胃部传来阵阵灼痛,头晕眼花甚至意识模糊的时候,又有人强行喂她塞下大量的青稞饲饼和干草料,噎得她不停地干呕,食道被磨得生疼,胃里又胀又坠,比单纯的饥饿更难忍。
这摆明是要把金枝玉叶的公主当牲口养着,日日折辱却绝不弄死,以这种方式来逼着她屈服。
可她是年家的女儿,骨子里的犟劲,绝不允许她为了暂避苦楚而苟活。
这样非人的折磨日复一日,饿到前心后背贴在一起,又撑到腹中绞痛难耐,甚至狂吐酸水。她的胃腑渐渐不堪重负,强塞的吃食根本消化不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泯灭,只剩下那点微弱的恨意,告诉她,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终于有一天,长期的饿胀交替让她的脾胃逐渐衰竭,气血严重亏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了。
她开始一阵阵地昏迷,有时还会说些听不懂的胡话,全身的感官都变得麻木,就连撑着的那口气也越来越缥缈……
京城,年府。
深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飞入府上,世芍仅堪堪掠过一眼,指甲便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准噶尔!你竟真的敢!”
她再顾不得什么,披上披风便要闯去准噶尔救人。可她一推开殿门,看到空落落的年府大院,脚步还是猛然顿了一下。
原来,为了让景年死心塌地嫁去准噶尔,雍正确实将年家上下百余口放归了年府。但和亲的队伍刚离京不足半月,他便全然不顾自己许下的承诺,深夜以九十二条大罪围了年府,押走了所有沾着年氏血脉的族人,就连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都没放过。
至于年世芍,更是雍正最阴狠的算计。
他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留着她,景年就还有软肋,不至于听到年府被抄的消息便寻死觅活,丢了大清的颜面,亦或是豁出性命叛逃,毁了两国的盟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亲生女儿被囚在不见天日的毡帐里,当做畜生一样虐待,别说是皇家的颜面,就连最后一丝活着的希望,都快要被碾成了尘泥。
他更料不到,年世芍会为了她养了十几年的外甥女,敢豁出这条残命,哪怕踏遍刀山火海,也要将景年从那准噶尔的人间炼狱抢回来。
她骑上快马,马鞭高高扬起,划破了年府院角的死寂。
容儿,等着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带你逃出去!
自幼养在京城的世芍,到了京郊直隶便开始迷路了。往日里,她出入皆是仆从簇拥、车轿引路,何时独自辨过东南西北?可她一抬头,便是分作三岔的官道,空中飘浮的柳絮随着春风扑面而来,糊得她睁不开眼。
她慌忙从袖中摸出那卷从年府书房翻来的简图,可那上面的字迹要么褪色到看不清,要么糊作一团变不出。她急得团团转,碎发被额角沁出的汗珠粘在脸颊,却死死攥着缰绳,不肯后退半步。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耗在这里,于是一咬牙,凭直觉闯入了左侧那条看着稍宽些的土路。这条路不如官道平整,马蹄踏上去便溅起一片黄沙,比方才的柳絮更加迷眼,只能不停地抬手揉拭眼角。
可她不敢停,哪怕只是慢下来一点,景年在准噶尔受虐的情景便浮现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刚行出数里,土路便越收越窄,脚下的黄沙也变得泥泞起来。世芍再次扬鞭,却不料马蹄一滑,深深陷入软泥里,硬生生将她甩出数米远,沾上了满身的泥污。
她扶着腰,挣扎着坐起身,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摔得散了架。那一刻,万般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只恨自己一介弱女子,没有雄鹰一般的翅膀,不能立刻飞到景年身边,哪怕只是喂她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忽然从风里传来,由远及近。她回眸,只见前方尘烟漫起,一支骑着骆驼的商队正缓步而来,身旁跟着十几匹健硕的骏马,马上的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看起来十分凶悍。
世芍却丝毫不怕,反倒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商队扬声喊:“各位大哥行行好!小女子想去准噶尔的固尔扎城,还请各位帮忙指个路!”
为首的男人闻言,抬手示意商队停下。他跃下马,缓步踱至世芍身前,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固尔扎城路途遥远,你一介女子孤身前往,就不怕半路遇上匪患风沙,丢了性命?”
“怕。”世芍抬眼,语气里满是坚定,“但为了家中亲人,不得不去。”
男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好,你既然心意已决,不妨跟着我商队同行,至少路上有个照应,能护你一程安稳。”
“多谢大人。”世芍心头骤然一暖,当即敛衽福身,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感激,“小女子定当守规矩,绝不给大家伙添麻烦!”
世芍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与商队运送的物资紧紧挨在一起。她知道,大哥愿意护她这一程,是可怜她孤身闯险途。她不能白吃白喝,更不能成为队伍的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