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停,也不敢停,扬鞭直奔城池深处。
戍守毡帐的兵士刚放下今日的冷饭,连帐门还没来得及栓,就被人扔来一把寒光凛凛的□□,喝去阵前赴战,片刻不得耽搁。
景年悄悄推开帐门,久违的天光照在她枯黄的发丝上,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她顾不得多想,身子紧紧地贴在毡壁上,小步地挪动着,生怕被人看到,再抓回那阴冷潮湿的方寸囚笼。
直到确定附近已经没有虎视眈眈的威胁,她终于攥紧了拳,一间又一间营帐地寻找霜芸的身影。她不敢大声喊,就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终于,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毡棚里,发现了她。
什么暖帐里娇养,什么绫罗绸缎、牛乳酥酪地供着,全是假的!她看到的霜芸,正紧紧瑟缩在毡棚角落的枯草堆里,头发蓬乱打结,满身都是尘泥。
她的怀中,安然蜷着一个未及周月的女婴,连个像样的襁褓也无,嫩生生的小脸冻得泛着青气,唇瓣也失了血色,只剩下一条淡粉的细缝。
“公主!”霜芸连忙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先别管那么多了,快跟我走!”景年一把拉起霜芸的小臂,却被她后退一步轻轻挣开。
“走?去哪儿?”霜芸轻轻摇了摇头,将怀中的婴孩抱得更紧,“我已经生下了草原的血脉,我若走了,她怎么办?”
“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你不能为了她,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生啊!”景年急得直跺脚,恨不得长出一双铜筋铁臂,抱着她逃出这龙潭虎穴,“你若真是喜欢孩子,等回了京,我一定让额娘给你许个好人家,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都行!”
“公主!”霜芸猛地抬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您没当过父母,不会明白的。就像我从前,也不明白我爹娘为什么非得求人使银子,只为把我塞到翊坤宫当差;不明白皇贵妃娘娘为什么宁愿做这损阴德的事,只为多留您在身边一刻。可我现在都明白了,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我怎么样,倒也都无所谓了。”
“那就带着孩子一起走!”景年压着嗓子低吼,语气发颤却字字掷地。
“我走不了了。”霜芸强忍下眼角的湿意,语气却不自觉带上几分哽咽,垂眸望向怀中熟睡的小人时,眼底满是温柔与无奈,“她还这么小,粉雕玉琢的一团,外面战火纷飞,她怎么受得住……”
“我抱着她,你跟着我走,我保证带你们娘俩平平安安地逃出去!”景年伸手就要去抢她怀里的婴孩,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霜芸!算我求你行不行?”景年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憋得涨红,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快点吧!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正当霜芸还在踌躇不决的时候,毡棚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刚开始,那声音很远,虽然听不真切,却足以触动景年的每一根神经。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她终于确定,这就是她梦里都盼着能再听一次的声音。
那是世芍。
她喊的,不是固伦汗可敦,也不是固伦玉清公主,甚至不是爱新觉罗·景年,只是容儿。
这个称呼,仿佛是上辈子才有的温柔,隔着岁月与生死的鸿沟,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耳畔。
不,那一定不是世芍,因为她在京城,在年府,怎会好端端的,来了这狼烟四起的准噶尔?
可她还是走了出去。
她看到,两个骑着骏马的身影,正朝这边赶来,其中一个,便是她朝思暮想,却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她的娘亲年世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