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颂芝端来了小厨房新做的蟹粉酥,个个圆润饱满,色泽光亮。世兰轻轻捏起一块递到景年身前,却见她没有反应,只呆呆的朝着东配殿望。
“容儿,你这是在怪额娘吗?”世兰将蟹粉酥放回盘中,语气冷得像冰。
“额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霜芸她还没我大,凭什么要她替我去嫁那蛮荒之地,白白断送了她一辈子?”景年猛地转过头,眼眶微微泛红。
“凭什么?就凭你是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金枝玉叶,不该去受那风沙磋磨!”世兰语调陡然升高,看向景年的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憋屈。
“正因为我是大清的公主,和亲才是我的使命。霜芸她又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一张和我相似的脸,便要替我承担这一切吗?”强烈自责感涌上心头,景年不由得鼻头一酸。
“她不过是个宫女,命贱如草!替你去,是她的福气!”世兰冷笑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福气?”景年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般福气,怕是没人会真心盼着。”
“想要也好,不想要也罢,她若不去,难道要额娘亲手将你送去那苦寒之地,眼睁睁看着你葬送一生?”世兰猛地别过脸,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怨愤。
景年闻言,狠狠攥紧拳头,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额娘,女儿晓得您是疼我。可我一想到霜芸小小年纪,就要替我远赴他乡,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她,像被大石头堵住了一般,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对不住?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哪是一句对不对得住能算清的?你皇阿玛呢?他用年家满门的性命逼你和亲,他对得住你吗?”世兰语气发颤,字字带着无处宣泄的压抑,“你记住,在这深宫,越心软的人,越活不下去!”
景年怔怔地望着窗外。是啊,这吃人的深宫,从来都是一层层的利用与算计,越往上,仍有挣扎的余地;越往下,就只剩任人宰割的份。
霜芸没得选,额娘没得选,她也没得选,真要论个是非对错,又该从哪里论起呢?
若是心软了这一回,要嫁的人就是自己了。她绝不允许额娘日日看着自己的画像伤怀,抚摸着西配殿的一桩一物落泪。
“总要有人牺牲,你和她,我只能选她。”世兰轻轻拉过景年的手,抚摸她手背上淡淡的红痕,“从前,额娘亏欠你太多,以后,我绝不允许你再受任何委屈。”
景年将头轻轻靠在世兰的肩上,一行泪水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她是不幸的,被亲生父亲逼着远嫁,被年家命运裹挟前行;可她又是幸运的,至少她还有一个护得住她的额娘,一个让她不惧前路风雨的底气。
世兰的皇贵妃册封礼和景年的固伦公主册封礼一并在翊坤宫举行。
其实,宫里人人心知肚明,景年作为从小养在外头的皇女,骤然受封固伦,并非因她有多得皇上偏爱,不过是大清要为自己撑足天朝上国的颜面,也要给准噶尔一个足够分量的体面。
而世兰的皇贵妃之位,不过是对她嫁女的补偿,堵了悠悠众口,也堵了她往后可能生出的怨怼。那皇贵妃的层层华服下,早已是凉透的君恩,从前的万般宠爱,早在年家失势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连残影也抓不住了。
没有太和殿外的昭告天下,只有翊坤宫内的内庭受封,就连嫔妃朝贺、公主行礼也尽数免去。这无疑是在告诉满宫的人,翊坤宫的两场册封,只是帝王的权宜之计,不过是用金册宝印,换一场保江山安稳的和亲。
霜芸被锁在东配殿,看着窗外母女二人风光受封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尊荣是别人的,她只是一个承人苦楚的替身,连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抹去。
“看什么看?”嬷嬷扬手就是一戒尺,狠狠抽在霜芸的胳膊上,“怎么?你还想当翊坤宫的主子不成?等你嫁去了准噶尔,你就是这天下唯一的固伦玉清公主,她不过是替你走了一遭过场,你倒还有闲心眼红?”
戒尺结结实实落在霜芸的小臂上,剜心的剧痛很快钻入骨缝。她狠狠攥紧拳头,把那声闷哼憋在心里,生怕发出半点声音,就会被嬷嬷活活打死。
此后,霜芸再没有出过东配殿。每日的吃食都由颂芝亲自送至门口,再细细查验霜芸的规矩行止。若是尚可,才准用膳,若是有半处不妥,便叫她跪在青石板上,跪到头晕目眩、浑身发颤也不让停。
景年看着她,总想起寿康宫的自己。她们不过是深宫里被皇权压着的年容和霜芸,却都要被迫成为那个看似荣耀的固伦玉清公主。
时间一日日过去,霜芸心里也越来越发毛,若是自己真的嫁去了准噶尔,此生再无归京的可能,皇贵妃真的会履行承诺,放过她那一大家子吗?
世兰有时亲自去东配殿时,看向霜芸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眼前的人不过是自己女儿的替身罢了,能护住女儿,才有可以被抬举成“公主”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