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妾听闻贵妃娘娘孕吐难熬,特为娘娘制作了一种舒缓孕吐的香料,还望公主莫要嫌弃。”安陵容从宝娟手里接过瓷钵,递到景年身前。
景年记得,出翊坤宫前,世兰特意叮嘱了不能要景仁宫的任何东西,可她一听到这东西能缓解孕吐,想起额娘在翊坤宫吐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终究忍不住想拿给世兰试试。
“安贵人也是一番好意,公主若是不收,倒显得是咱们不近人情了。”剪秋站在一旁煽风点火。
“瞧安娘娘这话说的,倒像是料事如神的现世诸葛,一早就掐准了能在景仁宫遇见儿臣,特意候着呢。”景年缓缓接过瓷钵,朝安陵容微微俯身颔首,“不过安娘娘既然有这份心,又是能缓解我额娘孕吐的好东西,儿臣就替额娘谢过安娘娘了。”
正殿里的绘春出来传旨,说皇后娘娘叫公主进去。安陵容向景年行礼告辞,剪秋引着景年往正殿走。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景年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蹲福礼。
“起来吧。”皇后颔首,“赐座。绘春,给公主上茶。”
“谢皇额娘。”景年缓缓落座,看着宜修眼底的深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数月前,你在翊坤宫受罚之事,本宫听说了,只是念在你是华贵妃的女儿,本宫也不好插手。如今华贵妃孕期反应大,晨昏定省礼数皆免,本宫就更见不到你了,这才叫你来景仁宫,就当是与本宫说说话、叙叙家常罢了。”宜修嘴角勾勒出笑意,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劳烦皇额娘挂心,有额娘精心照顾,儿臣早已痊愈。”绘春将茶盏放至景年身旁,景年睨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宜修。
“那就好。”宜修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华贵妃素来娇纵,性子烈得很,宫里人无一不晓。你作为她的女儿,更要学着收敛锋芒,多劝着些你额娘,少惹她生气。这宫里不比年府自在,处处都得守着规矩。翊坤宫那回,说到底还是你莽撞了些,折了她的颜面,罚一罚,磨磨性子,对你而言,也未必是件坏事。”
“皇额娘说的是。”景年颔首,将目光落在膝头锦裙的绣纹上,“儿臣那日确是行事不当,受些罚也是应该的。这些时日,额娘也常训诫儿臣,教儿臣万事谨言慎行,儿臣都一一记在心里。日后,定当守好本分,不叫皇额娘和额娘担心。”
“倒是个通透的好孩子。”宜修缓缓勾了勾嘴角,“你额娘有你这样懂事的女儿,真是好福气。只是,你从小在年府长大,性子难免野了些,骤然入宫,想必会有诸多不惯。本宫是皇后,也是你的嫡母,日后若是在翊坤宫受了委屈,或是什么难处,不必拘束,随时来景仁宫寻本宫。”
“儿臣多谢皇额娘厚爱。”景年心底明白,皇后向来与额娘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这般示好,怕是想要将自己笼络了去,好离间自己与额娘的关系。那日延禧宫的流言,指不定就是皇后传了出去,才让他们母女冷战了那许久。
“既如此,那本宫就放心了。”宜修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剪秋啊,去把本宫那具金丝锦缎软靠枕取来,给公主带回去。”
景年心头一颤,额娘交代过,无论皇后给了什么,都不能要。可这软枕,名义上是皇后体恤嫔妃有孕,特赏赐的养胎好物,若是不接,便是驳了皇后的颜面,只会落人口实,叫人觉得翊坤宫恃宠而骄、不识好歹。
“那儿臣就替额娘多谢皇额娘了。”景年接过剪秋递来的软枕,一缕不易察觉的香气悄然漫开,融在殿内醇厚的檀香里。
走出景仁宫,景年长舒一口气。这后宫,从来都是暗潮汹涌,一言一行皆是算计。往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
恍惚间,还是那条很长很长的宫道,世芍牵着年容的手,叮嘱她万事小心。后来,还是那条同样的宫道,景年走了许多遍,才发现,原来,那条道并不长,只是年容跟在世芍身后,贪恋娘亲掌心的温度,宁愿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
泪水轻轻滴在软枕的锦缎上,瞬间晕染开来,只是这次,为她拭泪的,只有耳畔拂过的缕缕清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