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翊坤宫,景年捧着软枕和香料瓷钵,轻轻地踏入正殿。
“容儿,你可回来了,给额娘担心坏了!”世兰强撑着病体想从软榻起身,看到景年手里的东西时,不禁微微蹙眉,“我不是说了,景仁宫的东西,别碰。”
景年慌忙将世兰扶回软榻,顺势坐在她身旁:“额娘,女儿知道,额娘怕女儿遭人算计,只是皇后的面子,咱们不能给驳了回去。”
颂芝上前接过景年手中的一应物品退至殿外。世兰抚着小腹,眼底尽是母亲对孩儿的柔意:“我这次遇喜,比往日里其他嫔妃有孕的反应都要大得多,虽然当年在王府怀你时也有孕吐的反应,可是没几天就过去了。你说,是不是额娘老了?”世兰看向景年,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怅意。
“胡说,额娘风华正茂,是整个后宫的翘楚,就是再加上十岁、二十岁的,也是皇阿玛心尖尖上的人。”景年将手叠在世兰扶着小腹的手上。
“哼,就你嘴甜!”世兰轻抚景年的发丝,嘴角勾勒起让人舒心的弧度,“我现在只盼着腹中皇子能够平安降生,再无所求。”
“额娘被弟弟折磨得这样难受,等他出生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景年心疼世兰的痛苦,也由衷地为她的高兴而欣慰。
“那可不行!”世兰猛地握起景年的手,语气十分郑重,“我知道你心疼额娘,可你是他亲姐姐,日后你要多护着他,怎么能舍得教训他呢?”
景年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会让世兰有这样的反应,心底的酸涩感瞬间翻涌了上来。原来,在额娘心里,腹中这尚未成型的胎儿,早已占了这样重的分量,就连自己随口的一句嗔怪,都成了她触不得的逆鳞。
“是女儿失言了,弟弟是额娘的亲骨肉,女儿疼她还来不及呢!女儿日后,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和额娘。”话虽如此说,可景年还是忍不住狠瞪了一眼世兰的小腹。
“这才是额娘的好孩子。”世兰握着景年的力道轻了两分,“有了这个孩子,你皇阿玛来翊坤宫的次数就更多了,年家也总算是能真正站稳脚跟了。”世兰说着,泪水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容儿,额娘之前亏欠了你太多,再也无法弥补了,所以,额娘一定要将这些遗憾,好好补偿给你弟弟。”
世兰完全沉浸于得子的喜悦中,却未曾注意到,景年那一抹藏在眼底的酸涩。
她是年世芍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的掌上明珠,为了救回摇摇欲坠年家,心甘情愿成为棋子踏入着步步惊心的紫禁城。没人知道她在宫里受了多少人的唾沫和白眼,也没人知道她深夜独自在西配殿流过多少泪。终于有一天,她以为额娘能够爱她、护她,于是她将满心的依赖、全部的信任,都给了这个深宫里她唯一的亲人。年家失势后,她陪着额娘遭了多少嗤笑,可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她拼了命的想要保住年家,为额娘重夺圣宠,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番自贱身份、有辱皇家颜面的斥责,等来的却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
可这个孩子呢,他仅仅只是额娘腹中的一块血肉,还日日折磨得额娘寝食难安、苦不堪言,却能得到额娘全部的关心与疼爱,连一句打趣的话都说不得。
凭什么?
凭什么我受尽苦楚、遍体鳞伤熬过来的路,要铺成坦途,让这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坐享其成,独吞所有甜?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景年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不自觉地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世芍得知姐姐有孕复位的消息后,心中狂喜,差人送来了大箱小箱的贺礼,又向雍正请旨入宫探望。
“姐姐,容儿。”世芍匆匆步入翊坤宫正殿,神色难掩急切,“臣女年世芍给贵妃娘娘、和硕公主请安。”
“一家人何必多礼。”世兰笑着拉起世芍坐至软榻,吩咐一旁的颂芝将正殿众人悉数屏退,“我们姐妹真是好久不见,自从知道你要入宫,容儿日日都盼着你呢!”
“娘!”景年几乎是扑到世芍怀里,用头轻轻地蹭着她的颈窝,在世芍这里,她永远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容儿想死你了。”
“娘也想你啊!”世芍轻点景年的鼻尖,又将目光转向世兰的小腹,“姐,我听说你这胎反应格外厉害,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降生,我这点辛苦都算不得什么。”世兰的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