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木眠走向自然,那个盘腿坐下的机器人,像一块石头,与大地融为一体。
“嗯。”木眠走上机器人跟前,并膝而坐。
荒野的风显得微小无力,只是透过发梢,透过脸颊,便沉入泥土之下。
可戴汶创造的电子世界,曾是多么喧嚣。
木眠无法带走大花,固执的花,作为电子世界中最后唯一存在的事物,决定留在了那里。
而且,巨花怕太阳。
可现在回头看,哪里还有一个影子。
机器人抬起手来,不知想要干什么,可又放下了。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无比远的地方。
“久等了。”木眠也朝着同一个地方看去。终于在说出这句话后流下了一滴眼泪,趟过脸颊,从下颚滴下。
“可以不要让我再等那么久了可以吗?我是机器人,我不喜欢等待。”自然站起身来,突然就炸了毛,向面前这个人类投出恳求,又像是数落的声音。
木眠愣了神,机器人竟露出了人类的神态。
他看向那具外表坚硬而冰冷的身体,好像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心。
“好。”木眠微张着嘴,将眼睛避开,看向地下。
机械太阳钟把大地照的程亮,顿时使一直处于黑暗环境下的他有些不适应,恍惚了神色。
又忽地想起自己所在地的变化,举手遮住头顶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钟。
“多久了?你等……等待时间。”
自然摸了摸自己的胃,他再次感受到了心跳,越来越明显了。
他蹲下身子,捡起木眠的手,覆在了那个跳动的位置上。“这里,更剧烈了。”
好像这样的接触霎时使木眠失去了所有的偏见,在触摸的时候,手颤抖起来,使木眠误以为是自己的脉搏在跳动。
木眠一慌,连忙拉回手,可当他看到自然瞬时难过的眼神,不自觉地将双手又贴上了自然的“胃”。
——“噗通——噗通……”
那是植物生长的声音。自由,肆意。
——“噗通——”
那是雨滴落在泥塘里的声音。凝涩,拘束。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知几何天气变幻,只是突然落下了几缕冰渣子。
然后又唰地放了晴。
木眠看向自然,不可置信,仍然问道,“是什么?”
自然居然也流了泪,那一直以来的笑脸突然摆出了一摊苦样,鼻涕,口水,眼泪同时甩出,“哇——”
瞪圆的双眼,张大的嘴巴,明明身体里没有水,却硬是生生挤出了一滩水。
自然像是要变成人类。不,是已经变成了人类。
木眠抛下手掌,他看着机器人的委屈,不禁露出自己的一点温柔,给予施舍。
“只要我们到了那个城市就好了。
那里有着先进的文明,我们一定会很温暖吧。”
“哇——不是的,不是的。”
像个孩子一样,自然的情绪如瀑布般抛泄下来,嚎啕大哭。
木眠想,可能自己离开得确实太久了。
转而他展开双臂,抱上那金属的外壳,久久不能回神。
“我们该走了。人类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的。不然他会忘了自己是谁。”
自然眨巴着眼睛,电子的信号在眼里交织,上一秒遗留的水光仍旧在眼角打转,唯独看不到情感的展现。
“我知道了,木眠。”
也就在那一瞬间,依然提醒着木眠——那只是机器人,你要回到人类的城市里去。
变异株的根轻轻搔着木眠的头皮,使得他不禁更加清醒起来。于是兀自向前离去。
“木眠!木眠!等等我!”
机器人的嘶喊声扯动着他的耳神经,属于人类的每一丝善良,都在此刻受到了煎熬。
“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木眠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在看清楚了机器人的眼睛后,他说道。
机器人怎能不知道?机器人怎能不知道。
——轻飘着如同春日的一缕柳叶,就那样旋起了一阵台风,刮过自然的头顶。
“为什么?”机器人问。他的声音从未因嘶喊而嘶哑,他的眼里,也从未有一丝惋惜停留。
只是电子的信号,突然放大,放大。遥远的,不可感知的,链接着地底的呼噜声。
“我们,从未有过和平。
现在也是,将来也是。”
木眠的声音混在电子的信号声中,突然加入一丝哽咽,以作为人类的代表。
“我爱你,木眠。”
更加喧嚣,更加狂放,忠犬狂吠。可是,很快便行走至那世界的尽头。
因为喧躁,所以也只是显得微小。来的猛烈,去的更加猛烈与快速。所以,过程也只是那一瞬罢了。
木眠嚼了嚼宽厚的齿腹间“咯吱”响起的沙砾。像极了曾经无数个电影里末尾的升华,然后他高高举起手来,余光拼命地飘荡在不可视之领域,手掌朝前,挥了挥手。
他要赴死。他决定赴死。木眠很清楚,怎么可能还再有人类的城市。
那吊着的一点希望,也只是他仅剩一点的爱,给他带来的慰藉。
那游走在肮脏地域的身躯,怎么甘心向内走向更肮脏的区域呢?
“向外走吧,哥。”
从看到人类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向外走,他要为自己找寻出路。
娇小单薄的身躯,在野外成为一堵风墙,任由风沙磨和着他的眼珠。
那时,也只有他一个人类。
人类的思想,好像被那越来越窄的城市所局限,所控制。
无论是被富人采购,送入人体器官复制厂,还是影子突然消失精神错乱,还是送入机器制造厂提取或结合某种金属或晶体。
身边的所有人,都好像对生活认了命,低了头,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却从未想过向外走。
可是木眠还是在野外,那些城市的废墟中,找到了几架完整的白骨。
那座远处的城市,他其实知道,不需要走多远,也不必花销一条命才能走到那儿。
那只是一座城市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