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木眠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显得他的身体更薄了,似乎一碰就能倒下。
“我要去哪里呢。”他自言自语着,变异株从他的头发里跳出,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走了。”
不知为何,此刻他是如此悲伤。
“那我给你找一个家,然后我就离开这里。”
“好累。”
顿时,刺骨的空气一下扎得他睁不开眼来。
随之,黑暗笼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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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天气多变,冰渣子,雨滴,地下水,还有随着时间沉淀的各种杂质,亮的,暗的,闪着奇妙色彩的,全都先后沉入地底。
于是随着慢慢侵蚀,湿滑而富有弹性的介质得到创造,那地底,为人不知的材质,就像一个巨大的胃袋,接续制造着在它里面运动的一切。
乳白色的雾气塞满了每一方空气,苔藓的味道蠕行在胃壁之上。
棕熊皮毛颜色的小绒毛摇曳在小滩水洼中,白色皮肤的长虫飘在上空,飞速摆动着每一寸身躯。
胃壁上密密麻麻鼓起着一溜又一溜的痕迹,在每个方向,不同高度上都有着他们的造型。
褐绿色的幻影耷拉着,折叠在圆滑的转角处,倚靠着它的,是一团长着触角的怪物。
怪物沉默着,孤独在他的周围悄悄蔓延。
于是他的根茎,为了与孤独作伴,一点点爬上,最后越过了整个胃袋。
然后,又一点点行动起来,触碰了这个外来之客。
在碰到的那一瞬间,那个怪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缩回了他所有的所属物,突然哭泣起来。
更多的雾气出现了。缓缓地,拉扯着。于是,怪物的影子慢慢拉长,露水从他蜷曲的叶片上伸展开来。
“咳,咳。”
不速之客兴许是受到了凉气的侵袭,突然咳嗽了两声。
惊扰了坐在他面前的怪物。
雾气凝重,空气阴冷,咳嗽声于是在里面不停打转,悠长而悲戚。
木眠睁开眼睛,变异株从他头上挪下。感受到合适的湿度,变异株便直接扎根了下去。
木眠是被自己的咳嗽声吓醒的,他“啪”一下打到了旁边的怪物。
那是一坨纯黑色的,硬质的东西,他的身体里,嵌入了一排格子铁丝网——不,是他在网上生长。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铁网的存在,他曲着腰,钢网也同时被弯曲着。
怪物没有躲开,一动不动,他睁开了他的第一只眼——位于腹部的,眼球纹理纵横生长的莹绿色眼睛。
年迈的,沉默了太久的眼睛,导致看上去就像千年树皮一般粗糙。
“呜——lulu”
表示着顺从,这团黑色尽力拱着背部,同时朝着面前的人迈进一步。
“除了你还有谁在?”木眠摸了摸那铁丝与木质纤维的接壤处,温柔地问道。
黑色怪物瞬间焦急地眨巴着全身从上到下几百只眼睛,“呜lu呜lu”急促呼唤起来。
就在这时,成千上万朵精妙的花朵从胃壁上生长起来,照亮了整个世界。
摇曳在每一寸胃壁上的娇小花朵,早已展开那欲坠的星星状鲜红色花瓣,边缘透明化的描边,显得此景略有些奇异。
花芯处有一团轻巧的丝絮状物。
花瓣各处同时分布有透明斑点,靠在中心处一侧,有一个小三角状的镂空。
在镂空处又延伸出无数深红色线条,规则而又对称,装饰着整个瓣叶。
被点亮的世界又将他们投射出光芒来,瞬时,底部星星点点,华丽无比。
“咯咯,咯咯。”怪物终于发出笑声,震得铁网微微扇动,发出“叮叮”的连续微响。
而雾气也开始全然消散。
这个地底的世界,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沉淀,自动存放了不为人知的景象。
也许变异株早就存在于这些地方,而他们本意无害,是因为人类对地下资源的无限索取,最后才到达陆地之上。
可是不是的,变异株的种子由人类亲手埋下。变异,由人类亲手造成。
不然,如此这般的怪物又怎会对木眠百依百顺?那是他的孕育者。他的“母亲”。
紧接着,在轻盈的花群中,传来了晶莹纯净的歌声。
如果你听过喜欢在树梢上跳跃,又可以自由不知疲倦地飞翔的生物的叫声,那你应该可以想象到这样的歌声。
蓝色的丝状物沿着歌声从花群中钻出,飘忽不定,如波浪般生长着,慢慢的便变为草群了。
于是飘荡的长虫有了落脚点,上下左右前后,有的落到了花草上,有的仍在飞。
逼仄的空间,也因为有了更多植株的出现,看起来更加宽广了。
灰暗的铁丝网上,也长出了菌类,鲜艳夺目,一丛一丛,一簇一簇,攀爬在锈迹斑斑与红绿相间之间,好似垂在上面要滴落一般。
还有更多单株的奇异植株,只是静静地待在某个地方。木眠的最初样本,已经完美融入进去,并在里面显得平平无奇了。
毕竟那只是一株最普通的绿色植株。
因为感受到无比适合的湿度与温度,那瘦小的植株伸了个懒腰,然后它的荚包便裂开了,一粒粒种子从里面落到棕色的小绒毛里,掀起了小小的涟漪。
“是你带来的这些种子吗?”木眠想起,于是问怪物。
怪物往前面挪了挪,表示同意。
这里那么多普通植株,要等待多久,才能长成这副模样呢。
变异株的生长速度极快,他们随时随刻在铆着劲儿准备着下一刻的生长。但他们需要杀掉过去的自己,也就是自我吸收自我的营养物质,甚至会吸收自己周围普通植株的营养物质。
而且它们具有同伴感知力。所以城市崩塌之时,似乎所有的变异株都摇动起来了。
变异株的生长速度,能达到普通植株的生长速度的多倍。一般普通植株的生长需要一季甚至更久。而变异株,可能在一个晚上,便生长成熟。
他们的智商极高,可能会模仿成为普通的植株,所以当变异种子种下去那么久,人类仍没有发现有什么变化。
所以这株变异株,恐怕在三年前,就已来到这里。
因为人类活动给地质活动带来的不可逆的变化,导致地下早已空洞不堪,地表松动,塌陷严重。
一些种子就这样顺着它们所赖以生存的土壤,岩石,漂流进入地底。
所有的生命,哪怕无法动弹半分,也会利用其最大的天赋,活下去。
这团变异株,便是这样的存在。
因为天生生于狭隘,所以哪怕感应到同伴的存在,也无法越过自己的认知。
就算愿意出去陆地上把种子带回来,也始终不愿意离开这里。
他似乎早已认定了自己的使命,在这么一方小空间里守护着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怪物缩在这里,哪怕防腐液侵袭,慢慢下漏;哪怕陆上变异株的营养掠夺,使他痛苦不堪;哪怕眼泪所化为的白雾包围着他。他依旧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