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弘看着他,忽然问:“林峥,若朕退位,你觉得……谁可继之?”
这问题太突然,太要命。
林峥怔住,苏沉舟也神色一凛。
“陛下……”
“直说无妨。”宇文弘摆摆手,“这里没外人。”
林峥沉吟片刻,谨慎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在位二十年,政绩斐然,天下归心。此时退位,恐生变乱。”
“可朕这皇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宇文弘苦笑,“血诏已发,天下人都知道了。”
“天下人更知道,陛下愿为父赎罪,愿为冤案平反,愿为将士昭雪。”苏沉舟忽然开口,“这比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更重要。”
宇文弘看向他,眼中有些意外。
“苏公子也这么想?”
“草民江湖人,不懂朝政。”苏沉舟坦荡道,“但江湖上讲一个‘义’字。陛下今日所为,是‘大义’。有这份大义在,天下人会服。”
宇文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两卷圣旨,“这是给你们的。”
林峥和苏沉舟接过展开。
第一道,是给林峥的:“复镇北侯爵位,晋兵部尚书,领北境军务。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第二道,是给苏沉舟的:“敕封梅氏家主,领梅家旧部。赐江南织造局督办,准开府建牙。”
两人都愣住了。
“陛下,这……”
“该给的。”宇文弘看着他们,“梅家的家主位,空了二十年,该有人坐了。至于林峥……”他顿了顿,“北境军还需要你。”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太庙前还未散尽的人群。
“朝堂要大清洗,军中也要整顿。接下来半年,会很忙。”皇帝转过身,眼中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林尚书,苏家主,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林峥和苏沉舟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草民)遵旨。”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太医署时,林峥脚步顿了顿。
“去看看?”苏沉舟问。
林峥点头。
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谢云舒和沈言卿都在。谢云舒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是谢家未败时他常穿的样式,正低头拨弄琴弦。沈言卿在旁捣药,动作轻柔。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还是沈言卿先起身,走到林峥面前,仔细打量他肩上的伤:“又裂了?”
“小伤。”林峥道。
沈言卿蹙眉,拉着他到石凳坐下,重新拆开纱布查看。伤口果然又渗血了,他叹了口气,熟练地清洗上药。
苏沉舟站在一旁,看着沈言卿温柔细致的动作,又看向谢云舒——那人虽还拨着琴,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
他忽然笑了。
“谢公子,”苏沉舟走到梅树下,“琴艺恢复得如何?”
谢云舒指尖一顿:“生疏了。”
“无妨,有的是时间练。”苏沉舟在他对面坐下,“听说谢太傅午后回府了?”
“嗯。”谢云舒抬眼看他,“家父让我……谢谢你们。”
“不必。”苏沉舟摇头,“梅家欠谢家的,该还。”
两人沉默下来。院中只有沈言卿为林峥包扎时细碎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隐约钟声。
许久,谢云舒忽然轻声道:“苏公子。”
“嗯?”
“你之前说,有话要对林峥说。”谢云舒看向他,“说过了吗?”
苏沉舟一怔,随即笑了:“说过了。”
“那他……如何回应?”
“他说,”苏沉舟看着夕阳下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身影,声音很轻,“他也是。”
谢云舒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鸣。
“那你呢?”苏沉舟忽然反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谢云舒沉默良久。
“有。”他最终说,“但不知……该不该说。”
这时,沈言卿已为林峥包扎完毕。他起身收拾药箱,动作很慢,像是刻意留时间。
林峥站起身,走到梅树下,看向谢云舒。
夕阳的光透过枝桠,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张脸,他看了三个月,却第一次觉得这么真实——不是梅清音的温润,是谢云舒的孤高,像雪后初霁的寒梅。
“谢公子。”林峥开口。
谢云舒抬眼看他。
“那夜在太医署,我说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林峥看着他,“现在,我回来了。”
谢云舒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想说的是,”林峥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三个月,多谢你。也……对不起。”
谢云舒怔住:“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利用了你。”林峥坦然道,“明知你是谢云舒,还借你查案。明知你处境危险,还把你卷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因为我……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院中一片寂静。
沈言卿收拾药箱的手停了。苏沉舟靠在梅树上,静静看着。
谢云舒的嘴唇微微发白,许久,才哑声道:“什么心思?”
林峥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落下的一片枯叶。
“想护着你的心思。”他说,“想看你不用再戴面具,想听你弹自己的琴,想……让你活得自在些。”
他的手停在谢云舒肩上,没有收回。
谢云舒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这十年,他听过太多话——同情的,惋惜的,甚至嘲讽的。却从未有人对他说,想让他活得自在些。
“林峥,”他声音发颤,“你可知,这话……不该说。”
“我知道。”林峥点头,“但我还是要说。”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向院中其他两人——苏沉舟眼中的了然,沈言卿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对你们,我都有话要说。”林峥深吸一口气,“但今天太累了,伤口也疼。能不能……容我慢慢说?”
夕阳彻底沉下,暮色四合。
沈言卿第一个笑了,那笑容温润如初:“好。”
苏沉舟也勾起唇角:“随你。”
谢云舒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峥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残局虽乱,但或许……能走出一个新篇。
远处传来宫灯点亮的声音,一盏,一盏,照亮了深宫的夜。
而有些话,有些情,就像这慢慢亮起的灯火。
总会等到该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