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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梅开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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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镇北侯府修葺一新,门前的石狮洗去了积年的尘灰,朱漆大门上“镇北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林峥复爵后第一次开府,来的宾客却不多——朝堂清洗刚过,人人自危,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的,要么是生死之交,要么是……别有所图。

林峥站在正堂前,一身墨蓝常服,肩伤已大好,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看着庭院中那几株移栽来的老梅——是从梅家旧宅废墟里挖出来的,二十年来在荒园里自生自灭,今年竟也打了几朵花苞。

“将军。”管家低声禀报,“谢太傅与谢公子到了。”

林峥转身,只见谢雍一身素服,由谢云舒搀扶着,缓缓走进庭院。这位三朝元老在诏狱里关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却挺得笔直。他看见林峥,停下脚步,深深一揖。

“老臣,谢过林将军。”

林峥快步上前扶住:“太傅折煞晚辈了。”

谢雍抬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谢家能重见天日,全赖将军与陛下……还有苏公子。”他看向谢云舒,“云舒都告诉我了。”

谢云舒垂着眼,今日他穿了件青灰色长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卸去面具后,这张脸清冷如昔,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父亲,外面风大,先进屋吧。”他轻声道。

正堂里已生了炭火,暖意融融。三人落座,管家奉上茶。谢雍喝了一口热茶,缓了口气,忽然道:“林将军,老臣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太傅请讲。”

谢雍看向谢云舒,又看向林峥,缓缓道:“云舒今年二十六了。谢家遭难前,本已定了亲事,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后来谢家出事,婚事自然作罢。如今谢家平反,那户部尚书前日托人递话,说若将军不弃,愿重续前缘。”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

谢云舒猛地抬头:“父亲,我……”

“你先听我说完。”谢雍摆摆手,继续对林峥道,“但老臣知道,云舒这些年……心里有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林将军,老臣活了六十七岁,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有些事看开了。什么门第,什么礼法,都比不上孩子活得开心。云舒若真有心,老臣……不拦着。”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林峥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谢云舒。那人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太傅,”林峥缓缓开口,“谢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一人之心可决。”

谢雍看着他:“将军的意思是?”

“我心中,”林峥一字一句,“不止一人。”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谢雍怔住,谢云舒也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痛楚,还有一丝……了然。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从苏沉舟在洞庭湖船上吻林峥的那夜,从沈言卿一次次为那人换药时温柔的眼神,从林峥自己坦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时,他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父亲,”谢云舒忽然起身,“我想和林将军单独说几句。”

谢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林峥,最终点点头,由管家搀扶着去了偏厅。

堂内只剩两人。

炭火安静地燃烧,梅香从窗外飘进来,清清冷冷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谢云舒轻声问,“对苏沉舟,对沈言卿……还有对我。”

林峥沉默片刻:“说不清。”

“那就慢慢说。”谢云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我有的是时间。”

林峥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清音阁初遇时,这人也是这样平静地抚琴,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时他以为这是冷漠,后来才知道,这是十年隐忍磨出来的壳。

“苏沉舟……”林峥斟酌着词句,“在洞庭湖下,他为了救我中箭。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放不下了。”

“沈言卿呢?”

“他不一样。”林峥摇头,“他总是温温和和的,像水,不知不觉就渗进骨子里。受伤时他守着我,南下时他给我药,每一次回头,他都在。”

“那我呢?”谢云舒问,“我是什么?”

林峥看着他清冷的眼睛:“你是雪后的梅,看着冷,骨子里却最傲,最干净。”顿了顿,“在太医署那夜,你说梅家的公道如天,总有人要撑。那时我就想……这个人,我想护一辈子。”

谢云舒睫毛颤了颤,别过脸去。

许久,他低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三个都要?还是……一个都不要?”

“我不知道。”林峥诚实地说,“所以我说,容我慢慢想。”

“若你想不出呢?”

“那就等。”林峥道,“等到你们……都不愿等了为止。”

这话说得残忍,却也坦荡。

谢云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林峥,你真是……贪心。”

“是。”林峥承认,“我贪心。沙场上刀剑无眼,活下来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遇见了就不能放手。放了一次,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了。”

堂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口禀报:“将军,苏公子和沈太医到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苏沉舟今日难得穿了件月白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少了平日的妖娆,多了几分清俊。沈言卿仍是一身太医官服,只是外面罩了件狐裘,衬得脸色温润。

四人相对,一时无言。

还是苏沉舟先开口,笑着对谢云舒道:“谢公子今日气色不错。”

“苏公子也是。”谢云舒回礼。

沈言卿走到林峥面前,很自然地探了探他额温:“没发热就好。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

管家适时进来:“将军,宴席备好了,是否……”

“开席吧。”林峥起身,“今日小年,不谈正事,只叙旧。”

宴设在临水的暖阁里,四面窗开了两扇,正对着院中那几株老梅。炭炉上温着酒,菜肴简单却精致——是苏沉舟从江南带来的厨子做的。

四人围坐,起初还有些拘谨。三杯酒下肚,话渐渐多了。

苏沉舟讲起江南的趣事,说洞庭湖的渔歌唱晚,说苏州城里的评弹,说金陵的秦淮画舫。他说话时眼中有光,那是卸下二十年伪装后,真正的鲜活。

沈言卿偶尔插几句,说太医院的琐事,说哪个小太监又偷吃点心闹肚子,说陛下最近睡眠不好,他新配了安神香。

谢云舒话最少,只静静听着,偶尔给父亲布菜,偶尔抬眼看看林峥。

林峥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炽烈如焰,一个温润如水,一个清冷如雪。三个月前,他们还是这深宫里最疏远的陌生人,如今却坐在一起,像认识了半辈子。

命运真是奇妙。

酒过三巡,谢雍年纪大了,有些乏,由管家扶着去厢房歇息。暖阁里只剩四人。

炭火暖融融的,酒意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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