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不了。”林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人能习惯这种日子。苏沉舟,你不该一个人扛。”
苏沉舟闭上眼。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夜,想起父亲将他塞进密道时的眼神,想起这二十年里每一个戴着面具醒来的清晨。确实,习惯不了。每一次笑,每一次媚眼,每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风情,都像在心上割一刀。
可他必须笑,必须活,必须等到为梅家翻案的那一天。
肩上忽然一沉。
苏沉舟睁开眼,低头——是林峥的手。那只握惯了刀枪的手,此刻轻轻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林峥说,“我帮你。”
苏沉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感受着肩头那一点温度,像冰封了二十年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雨声渐密。
许久,他转身,重新在榻边坐下。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疲惫和脆弱。
“林峥,”他轻声说,“那批毒箭,在洞庭君山水下七丈。真梅清音说,机关需梅家嫡血可解——但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他要你亲自去,因为你是林家人,是镇北侯之子,是……他愿意托付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过北境军的血,知道冤屈是什么滋味。”苏沉舟看着他,“也因为,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敢为梅家说话的人。”
林峥沉默。
“还有十日就到腊月初八。”苏沉舟继续说,“这十日,你必须养好伤。宁王府的眼线遍布江南,出了苏州城,每一步都是杀机。我会护你到洞庭,但水下那一关……只能你自己闯。”
“你会等我吗?”林峥忽然问。
苏沉舟一怔。
“在岸上,”林峥补充道,“等我从水里出来。”
烛火跳跃了一下。
苏沉舟看着林峥的眼睛,那双总是坚毅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俯身,很近很近地看着他,近到呼吸可闻。
“林峥,”他轻声说,“你若死在水下,我就下去捞你。捞不到,我就陪你沉在洞庭湖底。”
这话太沉重,也太滚烫。
林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沉舟的指尖按住了唇。
“别说话,睡吧。”苏沉舟收回手,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颊,“我在这儿。”
林峥闭上眼。也许是药效上来了,也许是太累,他很快沉入黑暗。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子时,雨停了。
苏沉舟坐在榻边,看着林峥沉睡的侧脸。伤口已经处理妥当,烧也退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轻轻拨开林峥额前一缕湿发,指尖在他眉间停留了片刻。
“傻子。”他低声说,“明明伤成这样,还要管别人的苦。”
窗外忽然传来鹧鸪叫声,三长两短。
苏沉舟眼神一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巷子里,苏七打着手势——有可疑人靠近,三个,带兵器。
来得真快。
苏沉舟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林峥,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口中。这是沈言卿特制的安神丸,能让他沉睡六个时辰。
然后,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褪去外袍,露出一身紧身夜行衣。从墙上取下两柄短剑,绑在腰间。最后,他俯身在林峥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翻身出窗,如夜枭般滑入黑暗。
巷子里,三个黑衣人正在逼近听雨轩。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准备从前后门同时突入。
他们没看见,屋檐上,一道黑影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苏沉舟从檐角翻身而下,落在最后那个黑衣人身后。短剑出鞘,寒光一闪,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前面两人察觉不对,猛地回头。苏沉舟已如鬼魅般欺近,短剑划过一人的咽喉,同时抬脚踹中另一人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刚要拔刀,苏沉舟的剑尖已抵在他喉间。
“谁派你们来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咬牙不答。
苏沉舟剑尖下压,刺破皮肤,鲜血渗出:“宁王,还是梅三?”
“是……是三爷。”黑衣人终于开口,“三爷说,活捉林峥,赏黄金千两。”
“他人在哪?”
“在、在金陵……”
话音未落,苏沉舟手腕一抖,剑锋割断了他的喉咙。
三具尸体倒在巷中,苏沉舟甩去剑上的血,将尸体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然后他回到听雨轩,打水洗净手上的血迹,重新点燃烛火。
榻上,林峥还在沉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沉舟坐在榻边,看着烛光下他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血仇和伪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现在,他有了想护着的人。
窗外,天边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