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酉时末,苏州城外。
雨下得细密,将官道浇得泥泞不堪。林峥勒马在驿亭外,蓑衣下摆还在滴水。他已在雨中疾驰三日,从沧州一路南下,避开所有官驿,专走小道。饶是如此,身后依然缀着尾巴——宁王府的死士如影随形,昨夜在镇江渡口,他刚甩掉一拨,今晨在常州城外又发现新的踪迹。
“公子,进亭子避避雨吧。”苏七翻身下马,他的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昨日遭遇伏击时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林峥摇头:“雨不大,赶路要紧。离苏州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苏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计划,少爷在城西‘听雨轩’等我们。但……”他压低声音,“这两日城门口盘查很严,说是查逃犯,我看是宁王的人在搜您。”
林峥望向雨雾中的苏州城廓,灰蒙蒙一片。他知道自己这一路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沧州杀三人,镇江杀两人,常州又伤四人。宁王府的死士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狼,越聚越多。
“换条路。”他调转马头,“不从城门进。”
“公子?”苏七一愣。
“我记得你说过,苏州城西有处废弃的水门,通运河?”
“是有,但荒废多年,水下有暗桩,行船危险。”
“那就走水路。”林峥策马往西,“既然陆路都是眼睛,就走他们想不到的路。”
两匹马冲入雨幕,溅起一路泥浆。
戌时三刻,苏州城西,听雨轩。
这是座临河而建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隐在烟雨里,窗内透出温暖的烛光。三楼雅间内,苏晏——或者说此刻该叫他苏沉舟——正坐在窗边煮茶。
他已经褪去了宫中那身奢艳的宫装,换了一身墨青色暗纹直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未施脂粉的脸上,五官线条清晰锐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茶炉上的水沸了,他提起铜壶,手腕轻转,热水冲入青瓷茶盏。茶香氤氲开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苏七。
苏沉舟眼神一凛,袖中滑出一柄薄刃,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松开了手。
林峥站在楼梯口,一身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劲韧的身形。雨水顺着他削挺的下颌滴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渍。他肩头的旧伤处,布料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四目相对。
“你受伤了。”苏沉舟起身,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慵懒媚意,干净利落。
“小伤。”林峥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却晃了晃。
苏沉舟快步上前,在他倒下前扶住了他。入手是冰冷的湿衣和滚烫的体温——林峥在发烧。
“苏七呢?”苏沉舟一边将人扶到软榻上,一边扬声问。
楼梯处传来苏七气喘吁吁的声音:“少、少爷,我们走水门,遇到暗桩,公子为了护我……”他话没说完,看到林峥肩头的血色,脸色一白,“我这就去找大夫!”
“不必。”苏沉舟已经撕开了林峥肩头的布料,箭伤果然崩裂了,皮肉外翻,边缘泛白,“去烧热水,拿我的药箱来。还有,守好楼下,任何人不得上来。”
苏七应声而去。
苏沉舟将林峥放平,手指探向他颈侧——脉搏快而乱,呼吸滚烫。他迅速解开林峥的衣带,褪去湿透的外袍和中衣。烛火下,那具身体苍白却肌理分明,新旧伤痕纵横交错,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和右肩上还在渗血的箭创。
“林峥,”苏沉舟俯身,在他耳边低唤,“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峥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但认出了眼前的人:“苏……晏?”
“是我。”苏沉舟用湿布擦拭他伤口周围的污迹,动作轻柔,“你发热了,伤口也溃脓了。我要给你清创,会很疼,忍着点。”
林峥点头,牙关却已咬紧。
苏沉舟从药箱中取出一柄银制小刀,在烛火上灼烧。刀锋贴上伤口时,林峥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马上就好。”苏沉舟一手按住他未伤的左肩,另一手稳而快地剜去腐肉。他的动作极熟练,下手准,止血快,显然是常处理这种外伤。
脓血和腐肉被清除后,露出新鲜的创面。苏沉舟撒上金创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林峥的皮肤——按着肩,抚着背,稳着颤抖的身躯。
包扎完毕时,林峥已经疼得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苏沉舟拿来干净的中衣为他换上,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他温热的胸膛和腰腹。
林峥身体微微一僵。
“别动。”苏沉舟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呼吸温热,“你身上都是冷汗,不换衣服,烧退不了。”
他扶着林峥坐起,为他套上衣袖,系好衣带。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峥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与宫中不同的冷香——像雪后的松针。
“你……”林峥声音沙哑,“怎么会这些?”
“哪个太医没治过外伤?”苏沉舟扶他躺下,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苏七说……你在江南等我。”林峥却不肯闭眼,“为什么?”
苏沉舟正用湿布擦拭他额上的汗,闻言手指顿了顿。
“因为江南的路我熟。”他淡淡道,“也因为……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林峥一时不知如何接。
烛火噼啪一声。
苏沉舟起身去添灯油,衣袖却被拉住了。
“苏晏,”林峥看着他,“你究竟是谁?”
苏沉舟回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峥以为他不会回答。
“苏沉舟。”他最终说,“梅家暗卫统领,苏沉舟。”
然后,他看见了林峥眼中的惊愕。
“很意外?”苏沉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一个在梨园唱戏的妃子,其实是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梅家暗卫。林将军,吓到了?”
林峥摇头:“不意外。”他顿了顿,“只是……心疼。”
这两个字,让苏沉舟彻底僵住了。
“二十年前梅家灭门,你才多大?”林峥看着他,“七岁?八岁?就要背负血仇,隐姓埋名,在仇人眼皮底下讨生活。这二十年……很苦吧?”
苏沉舟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峥,声音很轻:“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