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刻,太医院深处一间不常用的药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梅清音——或者说,顶着这张脸的谢云舒——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支细毫笔,正在一张药方笺上快速书写。写的却不是药名,而是人名:刘墉、张铁山、赵炎、卢秉忠……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简短的标注。
“宁王已抵金陵,三日前与盐帮总舵主会面。”沈言卿的声音从药柜后传来,他正在整理药材,动作娴熟自然,声音却压得极低,“江南水师有异动,三条战船以‘例行巡查’为名离开驻地,下落不明。”
谢云舒笔下不停:“梅三那边呢?”
“砖窑日夜赶工,已铸成金丝软甲一百二十七件。”沈言卿从柜后走出,将一包药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烧焦的布料,隐约可见金线纹路,“这是昨夜从窑里流出的残次品,我的人用十两银子从一个守夜人手里买到的。淬火工艺有问题,这批甲挡不住重弩。”
“梅三知道吗?”
“应该知道。”沈言卿坐下,拿起一块焦布细细查看,“所以他急着找真正的梅家嫡系——要取活人血重铸。林峥遇刺那晚,刺客不是要杀他,是想活捉。箭上淬的‘七日枯’剂量很轻,中箭者会全身麻痹,但不会立刻死。”
谢云舒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们要抓林峥……取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峥的母亲姓梅,是梅家远支。”沈言卿抬眼,“虽然血缘已远,但毕竟是梅家血脉。梅三铸甲不成,宁王那边催得紧,他狗急跳墙了。”
窗棂忽然被叩响,两重一轻。
沈言卿立刻吹熄油灯,谢云舒迅速收起纸笔。黑暗中,两人屏息等待。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翻入,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扬起。
“是我。”苏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意。
灯重新点亮时,他已坐在桌边,一身墨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修饰,露出原本凌厉的轮廓。这张脸,与平日梨园里那个妩媚慵懒的苏妃判若两人。
“查清了?”谢云舒问。
“查清了。”苏晏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是一张京城地下暗渠的分布图,几条红线标出了特殊的路径,“梅三在宫外养的那批私兵,不在宅子里,在暗渠里。从西城水门到东市,有十七处出口,每处可藏兵三十人。中秋夜若起事,他们半柱香内就能控制各宫门。”
沈言卿倒吸一口凉气:“暗渠归工部管辖,他如何……”
“工部侍郎是宁王的连襟。”苏晏冷笑,“三年前宁王保举他上位的。这三年,他以‘疏浚暗渠’为名,陆陆续续拓宽了十七处出口,还修了通风道和储粮室——够五百人吃半个月。”
谢云舒盯着地图:“陛下知道吗?”
“知道一半。”苏晏的手指在图上划动,“陛下知道暗渠有问题,但不知道具体布局。工部报上去的图纸是假的,真的这份……”他点了点羊皮纸,“是我的人用命换来的。上个月有个老匠人‘失足落井’死了,死前把这图塞进了孙子的书包里。”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
“林峥的伤怎样了?”苏晏忽然问,语气看似随意,但握杯的手指有些紧。
“恢复得不错,但需要时间。”沈言卿道,“他底子好,若静养一月,能恢复七八成。但……”他看了眼谢云舒,“陛下等不了那么久。”
“江南那边呢?”谢云舒看向苏晏。
“真梅清音送来了第二封信。”苏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洞庭湖的沉船位置确定了,但他要求——必须林峥亲自去取。他说,那批箭是梅家最后的遗产,只能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谢云舒拆开信,快速阅读。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箭在洞庭君山水下七丈,船号‘江月’。机关需梅家嫡血可解。若林将军愿为三万北境军讨清白,腊月初八,洞庭见。”
嫡血。
梅清音自己是嫡系,但他需要另一个人见证——一个与梅家有渊源,又与北境军有牵连的人。
林峥是最好的人选。
“陛下同意了?”沈言卿问。
“同意了,但加了条件。”苏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正是御前密使令,“林峥以‘病故’离宫,密道南下。但陛下派了影卫暗中跟随,一是保护,二是……监视。”
“监视什么?”
“监视他会不会私吞那批箭。”苏晏的声音冷下来,“五千支淬毒箭,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陛下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林峥。”
谢云舒闭了闭眼:“何时动身?”
“三日后。”苏晏道,“惊鸿殿会走水,臻妃‘葬身火海’。葬礼后第七日,林峥从西郊皇陵的密道出京。路线已经安排好,沿途有我们的人接应。”
沈言卿沉吟片刻:“他的伤……”
“我亲自护送。”苏晏打断他,“梨园下个月要去江南采买乐器,这是惯例。我会提前出发,在沧州与林峥会合,一路护送到洞庭。”
谢云舒抬眼看他:“你离宫这么久,不会引人怀疑?”
“苏妃会‘突发恶疾’,在梨园静养,不见任何人。”苏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梨园里有个善口技的伶人,能模仿我的声音。青黛会扮作我躺在床上,每日送药送饭,演足一个月。”
计划周密得可怕。
沈言卿看着他,忽然道:“苏沉舟,你为林峥……做到这个地步?”
苏晏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轻声说:“沈言卿,你不也是吗?谢云舒,你不也是吗?”
三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宁王那边,”谢云舒打破沉默,“我们必须在他起事前,拿到他与梅三勾结的铁证。”
“证据在宁王府的密室,守卫森严。”苏晏道,“但我有办法进去——下个月初九,宁王世子大婚,宁王府会从江南请戏班子助兴。梨园的戏班,也在受邀之列。”
“太险。”沈言卿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