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残烟,焦黑的梁木像巨兽的骨架,狰狞地刺向天空。林峥站在废墟前,指尖捻起一片烧了一半的琴谱——《血梅》的残页,墨迹被水渍晕开,像干涸的血泪。
“火是从内室烧起来的。”御林军校尉低声禀报,“烛台倾倒,引燃了帘幔。但奇怪的是……”他顿了顿,“内室的窗,昨夜是反锁的。”
反锁。
意味着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梅先生呢?”林峥问。
“在太医署,沈太医的学生在照看。”校尉犹豫道,“但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不得探视。
林峥握紧了残页。昨夜皇帝那番话在耳边回响——“梅清音是梅家的人,身上背着二十年前的旧案。你与他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是在警告,还是在……威胁?
“林公子,”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您在这儿。”
林峥回头,只见沈言卿背着药箱匆匆走来,风尘仆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他竟提前从黑水关回来了。
“沈太医?”林峥一怔,“你不是……”
“接到公子的信,日夜兼程赶回的。”沈言卿看了眼废墟,脸色沉了沉,“先去看看梅先生。”
太医署的偏殿里,梅清音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脸上、手上都有灼伤,但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处——一道青紫的勒痕。
“火起之前,有人想勒死他。”沈言卿检查后,声音发冷,“但没能得手,便放了火。”
勒痕。
放火。
这是要确保他必死无疑。
林峥盯着那道勒痕,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刘公公?张铁山?还是……宫里其他不想让梅家旧案重见天日的人?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说不准。”沈言卿为梅清音重新包扎伤口,“吸入太多烟尘,伤了肺。但最重的伤在这里——”他轻轻抬起梅清音的右手。
五指指尖,都有细密的针孔。
“这是什么?”林峥心头一紧。
“刑讯的痕迹。”沈言卿声音很轻,“有人在他昏迷时,用针扎他的指尖——这是宫里逼供常用的法子,疼,但不会留明显伤痕。”
逼供。
问什么?
问梅家的秘密?问那批毒箭的下落?还是问……他和皇帝到底谈了什么?
“沈太医,”林峥抬眼,“你在黑水关,还查到什么?”
沈言卿沉默片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烧了一半的布料——是狄人服饰常用的粗麻,但边缘绣着极细的金线,纹样是江南特有的缠枝莲。
“这是在张铁山营房外找到的。”沈言卿低声道,“那夜与他密会的蒙面人,身上穿的,就是这种料子。”
狄人的料子,江南的绣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铁山勾结的,可能不是狄人,而是……江南的某股势力。
“还有这个。”沈言卿又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着熟悉的符号——黑市暗标,但这次多了一个数字:**五千**。
五千。
林峥想起梅清音信中所说——梅家当年铸造的毒箭,不是三千,是五千。
“有人在黑市,悬赏五千两黄金,”沈言卿缓缓道,“买当年那批毒箭的下落。”
五千两黄金。
买五千支毒箭。
一比一。
这不是悬赏,这是……交易。
有人知道箭在哪儿,想用这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
“悬赏的人是谁?”林峥问。
“不知道。”沈言卿摇头,“但我在回京路上,遇到了伏击。”
伏击。
林峥瞳孔骤缩:“在哪儿?”
“离京城八十里的落雁坡。”沈言卿解开衣襟,露出肩上一道新鲜的刀伤,“对方有六个人,身手极好,不是寻常山贼。他们不抢钱财,只搜我的行李——好在公子的信,我提前寄出去了。”
只搜行李。
是在找什么?
找黑水关的证据?还是找……别的?
“你受伤了。”林峥看着他肩上的伤,声音发涩。
“小伤。”沈言卿重新掩好衣襟,“但对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飞镖,三棱带倒钩,镖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九瓣。
冬至印。
和虎跳峡那支毒箭,一模一样的标记。
“梅家的箭,梅家的镖。”林峥握紧飞镖,倒钩刺破掌心,渗出血珠,“二十年后,重现江湖。”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灭口。
灭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口。
从太医署出来时,已近午时。
林峥独自走在宫道上,脑海里乱成一团。梅清音遇刺,沈言卿遇伏,黑市悬赏,江南势力,梅家镖再现……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网中央,是他,是梅清音,是沈言卿,是每一个想查清真相的人。
“林公子留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峥回头,只见平阳长公主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一身素服,手里捧着个布包——正是苏晏说的那个。
“长公主。”他行礼。
平阳走近,将布包递给他:“打开看看。”
林峥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卷图纸,纸已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线条依旧清晰——是兵器构造图。图上画的,正是三棱带倒钩的毒箭,每一处尺寸、用料、淬毒方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纸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印鉴:**梅氏工坊,甲子年冬至**。
梅家的图纸。
“这是……”林峥抬眼。
“我母亲留下的。”平阳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梅嫔临死前托人交给她的。母亲说,这是梅家的命,也是……凶手的罪证。”
凶手的罪证。
“长公主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现在,才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平阳看着他,“梅清音遇刺,沈言卿遇伏,陛下封锁消息——这一切都说明,有人慌了。他们怕真相大白,怕二十年前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这图纸,能证明两件事:第一,那批毒箭确实是梅家所铸;第二,图纸上有一处暗记,只有梅家嫡系才知道。”
暗记?
林峥仔细查看图纸,在箭镞根部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不是梅花,是一枚弯月。
弯月。
和皇帝腕间的伤疤,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
“梅家的族徽。”平阳缓缓道,“梅家先祖以铸剑起家,第一柄剑铸成那夜,天边有一弯新月。从此,弯月就成了梅家的标记,刻在每一件嫡系所铸的兵器上。”
梅家的族徽。
弯月。
所以皇帝腕间的胎记,不是巧合,是血脉的证明。
他是梅家的人。
“陛下知道吗?”林峥问。
“他应该知道。”平阳摇头,“但他不敢认。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梅家后人,等于承认先帝灭了自己母族——这皇位,他还坐得稳吗?”
坐不稳。
所以他要瞒,要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可能……要灭口。
灭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的口。
“长公主告诉我这些,”林峥看着她,“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平阳转身,望向皇宫深处,“是让你知道,这局棋,比你想象的更大。下棋的人,不只陛下,不只幕后黑手,还有……二十年前就埋下的棋子。”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林峥,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决绝的光。
“而我,也是棋子之一。”
回到惊鸿殿,林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烧焦的琴谱残页、梅家的箭镞图纸、那枚刻着梅花的飞镖。
三样东西,三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二十年前的梅家血案,和如今这场连环阴谋,是同一伙人所为。
这伙人是谁?
他们在哪儿?
他们想要什么?
林峥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梅家灭门,到梅嫔之死,到毒箭失踪,到虎跳峡刺杀,到北境军被诬,到谢家被抄,到梅清音遇刺,到沈言卿遇伏……
所有事件,像一条锁链,环环相扣。
而连接这些环的,是毒箭。
五千支毒箭。
它们现在在哪儿?
如果幕后黑手也在找,说明箭不在他们手里。
那在谁手里?
林峥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了程肃查到的那个线索——梅家灭门前夜,有黑衣人运走了十几口箱子,箱子上贴着兵部的封条。
兵部。
刘墉。
张铁山。
江南势力。
黑市悬赏。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如果毒箭当年就被兵部的人私吞了。
如果这些年,有人在暗中贩卖这些箭。
如果张铁山是中间人,勾结江南势力,将箭卖给狄人,或者……其他需要的人。
那么,虎跳峡那支箭,就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刺杀。
而是……一次“试货”。
试梅家毒箭的威力。
试北境军的反应。
试皇帝的底线。
而试完之后,真正的交易,才会开始。
五千支毒箭,五千两黄金。
一比一。
好大的手笔。
林峥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信是写给苏晏的,只有一句话:
查江南近年大宗兵器交易,尤其是……走黑市的。
他将信折好,唤来福安:“送去梨园,亲手交给苏公子。”
福安应声去了。
林峥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摩挲着那枚梅花飞镖。
镖身冰冷,倒钩锋利。
像某些人的心。
梨园里,苏晏看完信,笑了。
“公子果然聪明。”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这么快就想到这一层。”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是梅清音,真正的梅清音。
他依旧一身青布儒衫,但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眼中血丝密布,像很久没睡了。
“苏公子,”他声音沙哑,“那批箭……真的在江南?”
“很有可能。”苏晏倒了杯茶,推过去,“我的人查到,近三年江南黑市上,陆续出现过十几批‘来历不明’的兵器。数量不大,每次几十件,但都是精品。其中就有……三棱倒钩箭。”
三棱倒钩箭。
梅家的箭。
“买家是谁?”梅清音问。
“不知道。”苏晏摇头,“交易都用黄金,不留凭证。但有趣的是,这些交易发生后不久,北境、西南、甚至东海,都会发生一些‘意外’——狄人突袭,山匪作乱,海寇劫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这些‘意外’里,死的人,大多是……当年参与过玉玺案,或者梅家灭门案的官员亲属。”
复仇。
这不仅是买卖,是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