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梅家的箭,杀仇人的亲族。
好狠的手段。
“所以幕后黑手,”梅清音握紧了拳,“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梅家报仇?”
“或许。”苏晏看着他,“但也可能,是在掩盖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
梅清音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苏公子,我想见林公子。”
“现在不行。”苏晏摇头,“陛下盯得紧,清音阁的事还没完。但你放心,林公子那边,我会照应。”
他顿了顿,忽然问:“梅先生,你可知道,梅家除了铸剑,还擅长什么?”
梅清音一怔:“苏公子何意?”
“我查到一件事。”苏晏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但纸张是特制的桑皮纸,薄如蝉翼,坚韧异常。
“这是二十年前,江南织造局的入库记录。”他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上面记着,梅家每年会向宫中进贡一批‘金丝软甲’,轻如绸缎,刀枪不入。但梅家灭门后,这项进贡就断了。”
金丝软甲。
梅家还铸甲。
“苏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晏合上册子,“如果毒箭能找到买家,那金丝软甲……也能。”
盔甲。
兵器。
梅家最擅长的两样东西。
如果都被幕后黑手掌控了……
那他们拥有的,不止是杀人的利器,还有……保命的盾牌。
“他们在武装一支军队。”梅清音声音发颤,“一支……看不见的军队。”
“或许。”苏晏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但更有趣的是,我查到,最近半年,江南有几处废弃的矿场,突然又开始运转了。挖的不是金,不是银,是……铁。”
铁矿。
铸兵器的原料。
“有人在囤积兵器,囤积盔甲,囤积原料。”苏晏抬眼,看着梅清音,“梅先生,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梅清音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想起了梅家七十三口人的血,想起了长姐临死前的绝望。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一场更大的阴谋……
那梅家的血,就白流了。
“苏公子,”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请您帮我。”
“帮你可以。”苏晏也站起身,“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无论查到什么,”苏晏看着他,眼神认真,“先告诉我,再告诉林公子。”
先告诉他。
梅清音一怔:“为何?”
“因为林公子心太软。”苏晏淡淡道,“有些真相,太残忍。我怕他……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
梅清音沉默了。
他想起林峥那双总是坚毅、却偶尔会流露出疲惫的眼睛,想起他肋下那道永远好不了的伤,想起他在清音阁大火时,不顾一切冲进去的样子。
确实。
有些真相,太残忍。
“我答应你。”他重重点头。
苏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等我的消息。”
当夜,子时三刻。
林峥正准备就寝,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平日的暗号,是三长一短,再两长。
他心头一紧,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个黑影翻入,落地无声。
是梅清音。
他脸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神清明,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林峥话没说完,就被梅清音捂住嘴。
“别出声。”梅清音声音极低,“外面有人盯着。”
有人盯着。
林峥点头,示意他放开。
梅清音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塞进林峥手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清音阁火起前,我看见一个人——刘公公。他手里拿着火折子。**
刘公公。
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内廷司的首领。
清音阁的火,是他放的?
“你确定?”林峥压低声音。
“确定。”梅清音点头,“但我当时中了迷香,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点火,然后锁上门窗。”
锁上门窗。
确保他必死无疑。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刚醒。”梅清音苦笑,“沈太医的药里有安神成分,我一直昏睡。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彻底清醒。”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太医署里……也有他们的人。”
太医署也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皇宫,都可能被渗透了。
“陛下知道吗?”林峥问。
梅清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刘公公是他的人。没有他的默许,刘公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吗?”
默许。
林峥想起皇帝昨夜的眼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到底是痛,还是……杀意?
“你先在这儿歇着。”他将梅清音扶到榻边,“我去找人。”
“找谁?”
“苏晏。”林峥披上外袍,“他消息灵通,或许知道刘公公最近在干什么。”
他说完,翻窗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梅清音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沉沉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在手上的纱布。
纱布下,针孔还在隐隐作痛。
像某种提醒——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梨园里,苏晏还没睡。
他正在泡茶,一壶接一壶,像在等什么人。看见林峥翻窗而入,他笑了。
“我就知道,公子会来。”
“刘公公最近在干什么?”林峥开门见山。
苏晏挑眉:“公子怎么突然问起他?”
“清音阁的火,是他放的。”
苏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放下茶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刘公公最近……很忙。”
“忙什么?”
“忙着往江南跑。”苏晏抬眼,“一个月内,去了三次。每次都说是奉旨办差,但办的是什么差,没人知道。”
江南。
又是江南。
“还有呢?”
“还有,”苏晏顿了顿,“他在京城置了三处宅子,都在偏僻处,但里面养的人……不少。”
养人。
私兵?
“多少人?”
“每处宅子,至少三十个。”苏晏声音低下来,“都是江湖人,身手不弱。我的人盯过,看见他们夜里进出,身上都带着……兵器。”
兵器。
私兵。
刘公公一个太监,养这么多江湖人干什么?
“陛下知道吗?”林峥问。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苏晏笑了,“但公子,你觉得陛下那样的人,会容忍身边人,背着他养私兵吗?”
不会。
所以如果刘公公真的在养私兵,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陛下默许的。
要么,是陛下……也不知道。
“公子,”苏晏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刘公公……不姓刘。”苏晏一字一句,“他本姓梅,叫梅三。是梅家旁支,二十年前梅家灭门时,他因为入宫当了太监,逃过一劫。”
梅三。
梅家的人。
林峥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刘公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皇帝。
是为了……梅家?
为了复仇?
“那他为什么要杀梅清音?”林峥不解,“梅清音是梅家嫡系,是他的族人。”
“因为梅清音知道的太多了。”苏晏缓缓道,“也因为梅清音……和陛下走得太近。”
知道得太多。
和陛下走得太近。
所以,该灭口。
好狠的手段。
连族人都不放过。
“公子,”苏晏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吗?这局棋,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想赢的人,和……不想输的人。”
想赢的人。
不想输的人。
林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苏公子,”他缓缓道,“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查清刘公公那三处宅子里,到底藏了什么。”林峥一字一句,“如果是兵器,是盔甲,是毒箭……那就证明,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苏晏看着他,良久,笑了。
“好。”他说,“但公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查到什么,”苏晏眼神认真,“先保全自己。这局棋,输了可以重来。但命……只有一条。”
命只有一条。
林峥点头:“我答应你。”
苏晏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便好。”他起身,“公子回去吧,等我消息。”
林峥转身,走到窗边,又停住。
“苏公子,”他没有回头,“谢谢你。”
苏晏没说话,只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传来他轻轻的声音:
“不必谢。等事成了,我自会来讨。”
讨什么?
林峥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
生死。